《一片沙漠一片海》 楔子 在学生与眾人的注视之下，陈学信单膝下跪，被汗浸湿的手伸入口袋内掏出绒布盒子，将挑选许久的戒指展开在心爱的她面前，乾涩的喉咙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你愿意嫁给我吗？」 四周安静了一秒，接着是一片无止境的簇拥声：「嫁给他！嫁给他！」 而在校园的另一个小角落，天大的消息这才传来。 「听说十三班老师正在和他女朋友求婚！」隔壁班的一名男同学匆匆地跑回来。 「欸？！真的假的？」 「我们去看看！」班上的其中一名女生发声，旁边几个男、女孩纷纷跟上去。 这时在秦海茉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喔，难怪觉得操场那有点吵，司仪的声音也暂停了。第二个想法：十三班导师......好像是个和班导关係不错的英文老师？最后一个想法则是出现在那群人跑掉之际，她下意识看看班导在不在，之后则祈祷他们脱队的事不要被班导发现，否则又要挨骂了。 「要过去看看吗？」在各种思绪窜动的同时，张欣宜走来她身旁问。 秦海茉摇摇头，「好热，根本不想动。」 张欣宜也用手背揩去额角的汗珠，「就是啊，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 「呜～～～～」一阵欢呼声与掌声驀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看来是成功了呢。」张欣宜说。 秦海茉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想着：不成功也难吧。虽然这种公开求婚的手法十分常见，毕竟大部分人都希望可以让大家见证如此幸福的时刻，可是若被求婚的那方真的不想答应，顾及对方的面子，还是会被迫接受的吧？ 这么一想，不知道当初爸爸又是怎么跟妈妈求婚的？ 不过这也不重要吧，即使当初再美好，他们之间也早已没有爱了。 甩甩头，她想自己可能是被太阳晒昏头了，才有那么负面的念头。一对佳偶诞生了，应该给予祝福才是。 回到事发的那一端，陈学信牵起了女友，不对，现在是未婚妻的手，一起沿着操场走回集合地点。 他看向她，她略低着头、双唇紧闭，圆圆的脸蛋上点缀着淡淡的緋红，看起来有点羞窘。 总感觉有点飘飘然，好像不是现实，他想，原来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这一刻，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CH1 Seed｜播下在意的种子（1） 放学时间，班长一宣布解散，全班便鸟兽散地向各处移动，张欣宜一面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一面向秦海茉走来。「啊～终于考完了！」 「是啊，可惜这不过是第一次模拟考，一个月后又要段考了。」秦海茉带着疲惫的口吻说。 「吼，你不要讲这么扫兴的话嘛！那也是一个月后的事啊，现在先放松一下啦！」张欣宜熟悉地挽住秦海茉的左手臂，「要不要去买点好吃的？」 一说到食物，秦海茉的双眼顿时发亮，「好啊！我想吃那家新开的冰店……。」 嚥下一口酸甜的百香椰果冰后，张欣宜随口问：「你妈回来了吗？」 秦海茉本想回答，无奈嘴里被满满的雪花冰和布丁佔据，只能摇摇头。 张欣宜皱眉，「不是八月就去了吗？你弟应该也开学了吧。」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我弟又那么调皮，我妈只好在那里照顾他久一点。」 秦海茉的弟弟秦海萌今年升国一，到了美国佛蒙特州的某国中就读，虽然在那里有认识的亲戚，小时候全家也曾在美国住过一年，但妈妈始终不放心，开学前就和弟弟一起出国去了，本来预计两週左右就会回来，如今却已待了近一个月，爸爸又去上海出差，这段时间秦海茉只能待在二姑姑家里。 「那真是难为你了，还得继续待在姑姑家。」 其实二姑姑人很好，当初知道弟弟和妈妈要去国外的事，毫不犹豫地就邀请秦海茉到她家暂住，唯一的缺点就是──她煮的菜真是太难吃了。这也不能怪她，自从姑姑和姑丈离婚后，她便独自一人扛起了整个家，除了每天辛勤工作赚钱，为了堂妹的健康，她还坚持自己煮晚餐，可惜姑姑在厨艺这方面真的没有才能……。 一回想起昨天像是被牛反芻后的玉米浓汤麵疙瘩，秦海茉就不自觉咬冷笋。 看着秦海茉的表情，张欣宜知道她脑中肯定又被可怕的画面给佔据，都忍不住为她掬一把同情泪了，「不然你今晚来我家吃饭怎么样？虽然我妈煮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但应该还算不错。」 「……还是算了，这时间我姑姑应该已经洗米煮饭了。」考虑了几秒，秦海茉还是拒绝了。 不得不承认，听到好友的提议她有一点点心动，但良心还是不允许她这么做。 回到姑姑家，不如以往闻到饭菜香或是烧焦味，只见身穿套装的姑姑从房间内匆匆小跑出来，看见秦海茉时松了一口气，「海茉你终于回来了！」 「姑姑抱歉……。」秦海茉本想解释自己刚才吃冰去了，没想到姑姑根本没空听，急着把一张五百元钞票塞入她手中。 「对不起啊，我临时要去和客户应酬，没空煮晚餐了，这些钱你拿去买晚餐吃吧。」 秦海茉强压下嘴角的笑意，眨眨眼，故作镇定地问：「那我连以蒨的份一起买回来吗？」 廖以蒨是秦海茉的堂妹，小海茉一岁，目前就读国二，是姑姑唯一的孩子。 「以蒨就不用了，她说今天放学后就要和同学去图书馆念书，晚餐也会自己解决。」 「念书吗？才开学第二週耶。」 「你也觉得奇怪吧？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姑姑露出了狐疑的眼神，「但算了，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想再多问，搞不好她真的想奋发向上，我怀疑她反而浇了她冷水。」 秦海茉点点头，「说得也是。」 「好啦，那我就先出门了，海茉你看你要去外面吃，还是外带回来都可以，但不要太晚回来了！」 「好，姑姑路上小心～」 傍晚六点，太阳逐渐西沉，秦海茉来到将近一个月没踏进的家附近，看见巷口的日式料理店外的灯笼已经亮起，暖暖的橘红光映入眼帘，她踏着愉悦的脚步拉开门。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我要一份味噌炒乌龙，加点b套餐，配菜要唐扬鸡块，饮料可尔必思。」秦海茉菜单都不用看一眼，点完菜就坐上吧台的位置。 这熟悉的声音和嫻熟的点菜方式……正在处理食材的聪哥抬起头，看见来人扬起了笑容，「海茉，好久不见啊！」 「老婆啊，海茉来了！」聪哥急忙放下手上的工作，掀开厨房门口的布帘朝着里头喊。 「欸？叫mao做什么？她正在忙吧。」 「唉，你都不知道你没来这段时间，她每天在我耳边唸你的名字不知道多少回，我耳朵都要长茧……。」 话还没说完，穿着围裙的老闆娘mao就泪眼汪汪地跑出来，「海茉啊，你做什么去了？这么久都没来～」 「这个我等等跟你们解释。」秦海茉抽了两张卫生纸，「mao你先把眼泪擦一擦吧，就算再想我也没必要哭成这样嘛。」 mao接过卫生纸，「喔，这是因为我刚刚在切洋葱啦。」 聪哥和秦海茉差点要来个综艺摔。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在准备模拟考，又住在姑姑家，难怪不方便来了。」听完秦海茉的解释后，mao如是说。 「话说都快忘了海茉升国三，一直觉得你已经是高中甚至大学生了。」聪哥笑嘻嘻地说。 「欸，意思是我看起来很老吗？」秦海茉开玩笑地反问。 「不是啦，是说你感觉很成熟。」mao快速圆场，顺道打了一下笨拙的老公，「笨蛋，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呜呜。」身材魁梧、脸上还蓄着鬍子的聪哥嘟着嘴，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惹得秦海茉忍不住发笑。 果然在这里就是能真正地放松啊，秦海茉想。 「在姑姑家吃得还好吧？感觉你好像瘦了呢。」mao话锋一转，关心起秦海茉的身体。 「嗯，姑姑煮得很好吃，只是因为要模拟考了很紧张，吃得比较少一些。」毕竟姑姑也是好意，秦海茉选择了隐瞒姑姑厨艺不好的事实。 「那既然模拟考考完了，就要好好补一下啦～」聪哥捲起袖子，「好咧，我来煮特大碗的营养均衡乌龙麵慰劳你！」 这间日式料理店名为「月缘亭」，有因缘分在月光下相聚的寓意，从下午五点营业到凌晨两点，随着夜晚来临，客人是愈来愈多，老闆和老闆娘两人自然也没时间招呼秦海茉了，喝完最后一口可尔必思，秦海茉将餐盘与餐具放置到回收区，正准备要离开，却发现mao用嘴型叫她等一下。 mao招呼完客人后，从冰箱拿出一个塑胶袋，里面放置着一个保鲜盒，「这是上次听你提议后，我试做的黑糖蕨饼，你带回去吃吃看，再告诉我感想。」 秦海茉脸上漾起微笑，「谢谢，我会认真品尝的。」 「好，快回家吧，路上小心喔。」 CH1 Seed｜播下在意的种子（2） 回到姑姑家后，秦海茉迫不及待走进厨房，拿出盘子和叉子准备大快朵颐，此时，堂妹正巧也回来了。 「要一起吃甜点吗？」 餐桌上，秦海茉和廖以蒨面对面吃着黑糖蕨饼，相对无言。 实在安静得有点尷尬，秦海茉身为姊姊，决定先找话题聊。 「姑姑说你刚才去图书馆念书了，唸得还好吗？如果有不会的也可以问我喔。」这么说的话，以蒨可能会急着从书包里抽出习题来问她，这样就……。 「嗯，谢谢。」 就……就这样？话题结束得太突然，秦海茉一楞。 「那个……舅妈她还没要回来吗？」廖以蒨岔开话题问。 「前天我们通过电话，我妈说还要一段时间，但应该快了。怎么了吗？」 廖以蒨迅速摇头，「没事啦，只是觉得舅妈去好久喔，想说关心一下而已。」 秦海茉还在纳闷今天大家怎么都在关心妈妈何时回来，廖以蒨便站起并闔上椅子，「我吃完了。」 「盘子放着吧，我等一下一起洗。」 「好，谢谢。」 「以蒨！」见堂妹准备往房间走去，秦海茉叫住她，「等一下要不要一起画画？刚好我第一次模考完了，今天又是星期五……。」 堂妹的兴趣是画图，秦海茉会和她一起玩线上的你画我猜，或是上网找图片仿画，两人总是玩得不亦乐乎。 她看见堂妹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随后却又摇摇头，「我今天读书读到有点累了，改天再说吧。」 「嗯，好，你休息吧。」秦海茉迟疑地掛上笑容回覆。 总觉得……两人好像变生疏了。 记得自己刚搬来姑姑家住时，以蒨还很高兴的，是她厌烦自己了吗？还是真的只是读书太累了呢？秦海茉苦恼地想。 ?? 将近两週后，第一次模拟考的排名即将出炉。 「听说今天会发下模考成绩单耶。」 「真假？完蛋了，不想面对……。」 「这次数学我考超烂的，一定要被班导骂了。」 班上同学正讨论得沸沸扬扬，而秦海茉听见了，却只是坐在位置上，独自安静地写明天要交的英文习作。 「你有对这次模考的答案吗？」张欣宜坐上秦海茉前方的位置问。 「没有。」模考的答案本在考完最后一科后就发下来了，而她一併放进抽屉后就没拿出来过。 「真好，一定是很有自信，都不用对答案了。」看着好友这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张欣宜忍不住羡慕地说。 「才不……。」 「咦？你们有对答案了吗？」还来不及反驳，另一名女同学驀地加入她们的对话。 「我有，海茉没有。」张欣宜抢先回答。 「是喔，不过海茉本来就不用对了嘛。那欣宜你考得怎样？」 「我的国文……。」 看来对于她的成绩，大家都自有想法，罢了，秦海茉无奈低下头，重新投入英语作业中。 在九年级的导师办公室内，倒不如学生们讨论得这么热烈，毕竟大家都是大人了，总不可能因为一个模拟考成绩就吵吵闹闹，只有几个较要好的老师们会互相关心一下彼此班级的成绩。 十七班的班导卢灿明，对面坐着十二班老师黄政旻，同时也是他的朋友，就好奇地询问：「灿明，你们班这次成绩如何？」 卢灿明叹口气，放下手上的成绩单，「一言难尽啊。」 「第一次模考难免嘛，之后就会慢慢进步了，我们班一样啊，考完那天放学回班上，看到一堆人脸色惨白，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了。」黄政旻一派轻松地说，「不过你们班那个秦海茉应该还是考很好吧？」 「对吼，我看看……。」卢灿明瀏览成绩表，搜寻着秦海茉的座号，「4a++，1a+。」 「果然……这应该是全校最好了吧。」 此时，坐在一旁的十三班导师陈学信虽没加入他们的对话，倒是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他们所任教的这间民华国中，就是非常普通的市立国中，在这里就读的多是住在附近地区的孩子，大家的成绩理应是常态分佈的，而在这之中，当然也会有成绩顶尖的学生。 但秦海茉这女孩很不一样，要说她是民华国中的传奇也不为过吧。 在这里，所有人都听过她的名字，却鲜少有人清楚她的模样，她总是以逼近一百的平均分数盘踞校排第一，许多艺文竞赛也榜上有名，甚至连体育竞赛她也没错过，半年前还拿了个马拉松比赛的奖牌，成了学生们口中的神人。 但她本人却非常低调，只在朝会的颁奖时刻现身，其馀热闹的地方绝对没有她的身影。 而陈学信对她的了解，只比其他人再多一点。 因为自己的好朋友恰巧是她的班导师，他不时能从卢灿明的口中，听到一些有关她的事。 第一，不像许多资优生都声称不会熬夜唸书，秦海茉甚至连平时考都能读到凌晨一点，不做足万全准备她睡不着觉。 第二，不像一般的学生总会给老师很多的烦恼，她是不需要别人担心的孩子，他听过关于她最多的评语是──她真的很有趣。 每当他瞥见一旁的好友上秒还紧紧蹙眉，下个瞬间却因为看了她联络簿上的日记，不由自主笑出声来，对她的好奇便与日俱增。 会读书的孩子他不是没看过，事实上，算上实习的经歷，他踏入教育界也将近十年，已经看过太多了。 秦海茉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呢？ 抱着这样的疑问，这学期的他成为了十七班的英文老师，从暑期辅导开始，上课两个多月，他稍微观察了下秦海茉，发现她上课真的很认真，被点到回答问题总能流畅应答，但不会主动发言，也不曾遇到她下课后来询问问题。 即便下课鐘响起，她依然只是静静坐在位置上，低头写着习题，有时候会和附近的同学聊天，有时候则莫名从掛在桌边的袋子里掏出麵包，双眼无神地啃食起来，如果当天上课时她打较多次哈欠，他一宣布下课，她就会立刻圈起手趴在桌上补眠。 大概就是这样，要说特别也没多特别。 或许她也是属于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藏着很多想法的人吧，不过自己只是她的英文老师，似乎也没必要知道太多。 CH1 Seed｜播下在意的种子（3） 无巧不巧，在大家热烈讨论模拟考成绩后的下堂课，正是班导的数学课。 鐘声响起一分鐘后，卢灿明走进十七班教室，「今天接续上次讲义第三十七页的范例五。」 如果没猜错的话，刚刚老师手里那一卷纸应该就是模考成绩了，长吁一口气，秦海茉开始感觉全身的细胞逐渐紧张起来了。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仍旧十分淡定，其实只是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 像往常一般解完数学习题后，当老师放下粉笔，拉开椅子坐在讲桌前，所有人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从抽屉拿出成绩单，卢灿明道：「这次模考表现得如何，我想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吧，现在发下成绩单，一号……。」 砰咚、砰咚，秦海茉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老师的叫号剧烈弹跳着，事实上，她从来都不是不会紧张，只是紧张得较迟而已。 虽然自己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虽然已经经歷了各式各样的小考、段考，不过和所有国三生一样，她也是第一次模拟考，一样只利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重新拾起两年前的课本，复习起那早已被拋出脑后的陌生知识。 但是，大概在国一第一次週考成绩出炉的那刻起，她就失去了表现紧张的资格。 那次她的週考拿下平均一百分，固然付出了努力，但多少也有点运气的成分在，秦海茉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凑巧地几次小考都拿下一百分，更没想到每週的小考成绩都会被整理并列印出来，被所有同学和家长议论纷纷。 从那之后，每当同学在抱怨最近上的课有多难，而秦海茉也加入，表达自己对考试的担忧时，总是会遭到无情吐槽。 「少来了，到时候你还不是会考超高分。」 其他人考高分是值得讚赏的事，但是落到秦海茉身上，却变成「理所应当」的事。 这也逐渐变成她心上的重担，提醒着她不可以坠落，所有人可都注视着她。 「三十号……。」听见了自己的座号，秦海茉从座位上站起，双手在裙襬上搓了两下，擦掉掌心的手汗，迈步走向讲桌，从老师手上接过成绩单。 实在太好奇，她在走回座位的途中便偷偷覷了眼成绩单，看见最上排的各科成绩，才总算是放了下心。 第七节下课后的打扫时间，学务处广播了九年级各班的几个同学去集合，最后被广播到的名字是秦海茉，但她早在听见前面几个熟悉的名字时，就猜测到应该和模拟考成绩有关，便速速地将扫具归位，并和张欣宜及班上另一名男同学一起走去学务处。 「5a的同学这边集合吼！」训育组长发下一张粉红色小纸条，「为了奖励你们，明天中午要带你们去吃义大利麵，11:50在校门口集合，不要忘记囉～纸条也要记得贴在联络簿上通知家长。」 「这次5a的人竟然只有十个欸，比我想像中还少。」回去教室的路上，张欣宜说。 「嗯，有几个常在颁奖时看到的人都不在，应该是第一次模拟考还不熟悉的关係吧。」 「秦海茉！你这次5a++吼？」经过十五班教室时，一名戴着黑框眼镜、平头的男孩挡住她们的去路，手里还拿着抹布。 「没有，4a++而已。」 「反正一定是全校最好的啦。」语毕，男孩又回到教室内继续擦窗。 「你认识他喔？」又走了几步后，张欣宜才发问。 「嗯……算是吧。」秦海茉回了个模稜两可的答案。 她知道那个男孩叫做余辰容，成绩算不错，偶尔会出现在颁奖台，第一次对话是在国一参加净山活动时，十七班只有秦海茉参加，低调内向的她在休息时间时也仅是孤身一人坐着发呆，余辰容便像方才一样若无其事地来搭话，谈话内容也是关于上次考试的成绩，那时秦海茉也没多作遮掩地告诉他，从那之后只要段考完碰巧遇到，余辰容便会关心秦海茉的成绩，她自然也记住他了。 反正就算不说，他也可以去和其他人打听，那还不如直接告诉他，秦海茉总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和余辰容对话，况且她其实觉得他蛮有勇气的，是少数敢直接找她说话的人。可能是自己天生厌世脸，导致陌生人都不敢靠近她，曾经也有别班的女同学私讯她的脸书问课业问题，秦海茉亲切解答几次后，她才在现实中和她打招呼。 「我原本以为你是很冷酷的人，所以都不敢和你说话。」秦海茉还记得那个女同学是这么说的。 「那你还敢传讯息给我？」 「没看到你的脸，就觉得比较不害怕了嘛，嘿嘿。」女同学俏皮地吐吐舌。 「对了，放学要不要去全家买霜淇淋？最近出了新口味。」暂时从回忆中跳脱的秦海茉问。 张欣宜嘟着嘴摇摇头，「不行欸，今天要去补习班。」 「好吧，那改天再一起去。」 回到姑姑家，秦海茉发现桌上有张用遥控器压住的纸条与纸钞，原来是姑姑又得加班，晚餐自行解决。 她翻出联络簿，确认明天没有太难的考试后，便欣喜地前往月缘亭。 这天恰巧没有太多客人，秦海茉吃完饭后，又和老闆夫妇聊了好一阵子，回过神来已经快八点，赶紧用跑地回姑姑家。 秦海茉在门口缓了缓呼吸，才轻轻地转开门把，还在猜测姑姑是否已经回来，便听见斥责的声音。 「你考这是什么成绩？最近下课不是都去图书馆念书，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才没有！我是真的去念书了！」 以蒨房间的门半掩着，因此可以清楚地听见堂妹和姑姑的对话内容。 换上了室内拖鞋，秦海茉躡手躡脚地朝房间移动，却在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后，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 「念书为什么要去外面念？你看人家海茉每天回来就乖乖在房间念书，成绩一样这么好，这次模拟考也拿到5a。」 秦海茉心一惊，难道姑姑会通灵？尔后才瞥见自己的联络簿正摊在客厅桌上，上头的粉红色通知单虽然小却特别醒目。 CH1 Seed｜播下在意的种子（4） 「你以后放学就直接回房念书，不准再跑出去，有不会的地方就问海茉就好。」 「我才不要！你为什么老是要拿我和海茉比较？我就是脑子笨，比不过她嘛！」说完这句，廖以蒨衝出房门，差点撞到门外的秦海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秦海茉慌张地解释。 想到刚才的对话可能全被听见了，廖以蒨感到既难堪又羞窘，什么也没说便继续往门外跑。 「真是的，唸两句就这样。」姑姑无奈地摇摇头走出房间，看见秦海茉时楞了一下，但旋即恢復笑脸，「海茉，你回来啦，晚餐吃了吗？」 「吃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姑姑，以蒨跑出去了！」秦海茉慌忙地指向大门。 「没事，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话是这么说，但姑姑还是缓缓朝门口走去，拎起柜子上的钥匙，「我出去找她。」 理化讲义已经翻开十分鐘，上头却没写几个字，秦海茉始终无法全神贯注，脑中一直浮现方才堂妹哭红的双眼。 她赫然回想起每次逢年过节亲戚聚会，聊到小孩们的在校表现时，爸爸老是爱炫耀她的成绩，这时姑姑总是要堂妹向她学习，而以蒨都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姑姑一直知道秦海茉的成绩好，但不知道有多好，这段时间看到联络簿上每週的成绩单，更忍不住拿她和堂妹的成绩比较，这也难怪廖以蒨会愈来愈和秦海茉疏远。 唉，大人真的很讨厌，老是喜欢用成绩来评断人，却忽略小孩的人格特质与心之所向，其实有时候，秦海茉更羡慕廖以蒨，有一个既擅长又喜欢的技能，看似完美的她反而害怕，虽然自己好像什么都学得会，但却没有一项专精的才艺，如果自己的成绩没那么好，是不是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午夜十二点二十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秦海茉还是决定拨通电话。 放映中的烹飪影片赫然被静止，取而代之的是宝贝女儿的名字与头贴，海茉妈妈顾不得手上正在烹调的午餐，关火后随意擦了下手，便急忙接起电话。 「怎么啦？这时间不睡觉。」待在美国一个多月的海茉妈妈已经习惯了时差，很直觉地便记得两地的时间差，不像当初刚到美国时反应不过来，还曾在台湾的凌晨四点打电话吵醒海茉。 「妈，你什么时候要回来？」秦海茉劈头就问。 「你想我囉？」海茉妈妈开玩笑地说。 「不是啦，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讨论。」秦海茉是不太会撒娇的类型，加上心情烦躁，只想开门见山讲重点，便言简意賅地把晚上发生的事告诉妈妈。 「所以妈妈你可不可以快点回来？」秦海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怨。 闻言，海茉妈妈叹了口气，「本来这礼拜打算订机票了，结果大概是国中和你弟想像的不太一样，最近开始在吵不想去上学，所以我预计待到十一月初。」 秦海茉嘖了声，「秦海萌那傢伙真的很没定性欸，当初也是他说想去美国生活的。」 「他就不像你那么乖啊，都不用我和你爸担心。」 又是这句话……秦海茉感到有点无力，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吵不闹的小孩就可以丢着不管吗？但乖巧如她，只是在心里偷偷碎念着。 可惜秦海萌却不懂这个道理，以为到美国就没人管，殊不知自己的性子不改，父母就管得愈严。 「抱歉啦，只能再麻烦二姑姑多照顾你一阵子了。」 秦海茉沉吟良久，还是决定提出想法：「……其实可以不要麻烦姑姑啊，让我自己住如何？」 四天后，温暖舒适的週日午后，二姑姑驾车载着秦海茉回到家门外。 「真的不用我帮你把行李拿上去吗？」 「不用啦～」秦海茉微笑着摇摇头，「谢谢姑姑这阵子的照顾。」 「说什么谢谢……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一定要打给我喔！」 秦海茉的计画是请妈妈佯装她快要回国了，藉此让自己搬离姑姑家，海茉妈妈知道女儿性格也颇固执，下定决心的事很难改变，加上她本就独立自主，社区也有守卫定时巡逻，安全上应该不用太担心，考虑了会儿便答应，条件是海茉必须每天传讯息报平安。 在两人通话完的隔天，海茉妈妈便打电话给二姑姑，但没有依照海茉的提议，欺骗自己即将回国，毕竟都是亲戚，这种事怎么瞒得过，因此她仅仅是说不想麻烦对方太久，想先让海茉自己回家生活看看，姑姑也没再多问，其实何尝不知道姪女是介怀那天自己责骂以蒨的事，却也没有立场再多说。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说破的状态。 「那……姑姑再见。」秦海茉本来想问姑姑堂妹后来如何，也想请姑姑不要再为成绩责骂她，想了想又作罢，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简单的问候。 「嗯，再见。」姑姑微笑回应，「你快上去吧。」 背起行李袋，秦海茉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秦海茉认为目前能做的就只有离开，希望自己的远离，能换来堂妹家的平静。 CH1 Seed｜播下在意的种子（5） ?? 「哇塞，平均九十五点六分，三百多个人里排名第一，海茉你真的很厉害耶！」聪哥翻看着秦海茉的联络簿，「上次更厉害，平均九十八点五……。」 「好了啦，麻烦快点签名好吗？」秦海茉用笔轻轻敲击着桌面催促。 海茉一家都曾来过月缘亭用餐，海茉妈妈也和老闆夫妇颇为熟识，因此在秦海茉独自生活的这段期间，联络簿签名的事便交办给他们。 「等一下，下面的日记我还没看完……。」 秦海茉匆匆将联络簿抽回，「吼，你够了喔！」 聪哥露出曖昧的笑容，「喔～有什么祕密不敢给我看吗？」 「我都敢写给老师看了，哪可能有什么祕密。」恰好老闆娘从厨房走出，秦海茉趁机抱怨：「mao你帮我签啦，聪哥好烦。」 mao先是瞪了老公一眼，再微笑接过联络簿签名后，指了指上头的问卷调查：「对了，那这个晚自习班你要参加吗？」 据说为了提升九年级生的成绩，首次创立了晚自习班，每週一三五的放学后到九点这段时间，集中学生们在教室念书，可自行决定是否参与。 「不要，我自己在家念书就好了。」 mao听见回答后点点头，在问卷上的否栏位打勾，并于右下角签了名。 「老婆，盐巴快用完了，可以帮我拿一包吗？」 「我帮你拿吧！」秦海茉自告奋勇，在储藏室翻找的空档，听见了拉门刷地开啟，随之而来的是聪哥的招呼声，看来有客人来了。 总算找到盐巴的秦海茉甫走出储藏室，却在看见来人后，又偷偷摸摸地躲回储藏室中。 「怎么了？」全程观看到她奇怪举动的mao走来关心。 秦海茉小心翼翼地指指外头，「那个人是我的英文老师。」 「欸？是喔！」mao惊叹一声，随后又露出疑惑的眼神，「但你为什么要躲？」 经mao这么一问，秦海茉也不由得轻笑，「我也不知道欸，就是觉得有点尷尬吧。」 如果今天是班导的话，秦海茉肯定会大方地出去打招呼，但偏偏是不熟的英文老师，感觉除了「老师好」似乎也没什么好说了。 「好吧，我不是很理解，但尊重你。」mao拍拍秦海茉的肩，接过她手中的盐巴后走向柜台。 看老师正在点餐，秦海茉一时之间也无处可去，便转移阵地到厨房，厨房和柜台间有一个小窗口，正巧可以从那里偷偷观察外头。 「一份牛肉咖哩饭和一杯冰绿茶，今天配菜有凉拌辣豆芽，有需要帮您换成别样吗？」mao礼貌询问。 「不用，那我的绿茶改成冰的抹茶牛奶。」 「好的，一份牛肉咖哩饭和一杯冰抹茶牛奶，稍等喔。」点完单，秦海茉看见老师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而mao则走进厨房调配饮料。 「他是熟客吗？」一见到mao，秦海茉便逮住她发问。 「你是注意到我问他辣豆芽的事？」mao挑眉问，秦海茉随即点点头。 店里有时会有辣的小菜，一般来说，只有小孩抑或是熟客会特别询问是否要更换。 mao先在玻璃杯中加入几颗冰块，再从冰箱中拿出牛奶倒入，「他也不算熟客……大概一、两个礼拜会来一次吧，主要是有次我注意到他吃了辣的小菜后，灌了好几杯水，所以后来如果有会辣的菜，都会问他要不要更换。」 「可是他刚刚没换耶。」秦海茉疑惑地说。 「对吧！就是这样我才会对他有印象。有时候他会换，有时候就像今天不换，但他一定会多叫一杯牛奶。」mao用茶筅快速地刷着杯中的抹茶。 也就是说老师明明怕辣，但偶尔又会选择吃辣，这是为什么呢？ 「那他有什么辣小菜是一定会吃，有的一定不会吗？」秦海茉想到自己也不太能吃辣，但去吃火锅时，还是会忍不住点入味的麻辣鸭血来吃，便猜想也许老师也有喜欢的辣味料理。 「这我倒是没注意到。」mao将刷好的抹茶液缓缓倒入杯中，上层纯白的牛奶立刻染上了大片的浓绿，接着因密度差异缓缓往下沉，呈现出不规则的漂亮渐层。「我猜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小菜太好吃了，所以就算他怕辣，偶尔还是会想吃吧！」 闻言，秦海茉点点头表示赞同，月缘亭的料理是真的好吃，老师为此破戒也是合理。 隔天，第七节英文课后的打扫时间，秦海茉负责打扫的区域幸运地没什么垃圾，简单清扫与拖地后，回到座位时，距离下一堂课还有五分鐘。 间着也是没事，秦海茉想利用时间来背几个新教的英文单字，却被几个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给分散了注意力，她抬眼一看，右前方三个女生正聚在一起聊天。 「你们刚刚有看到他偷笑一下吗？」 「有吗？什么时候？」 秦海茉环视了教室一圈，班导也许是有事耽搁了，竟然没有来监督大家打扫，也难怪班上的气氛特别快活。 「有啦！就是在捲毛唸对话的时候啊，老师真的有偷笑，超可爱的！」 柯秉翰，有着一头天生自然捲发而被称为捲毛，身材娇小能量却很强，是班上的开心果，总是在课堂上闹出不少笑话，秦海茉回想刚刚他唸英文课本的对话时，刻意用不同的音调和语气一人分饰三角，确实引人发笑，但方才的对话重点显然不在捲毛身上，而是英文老师。 不会吧？是那个面瘫的英文老师？ 秦海茉窃笑，没想到自己的脑中会突然冒出面瘫这个词，虽然有点抱歉，但她不禁在心里讚叹自己，用词可真是精准。 想来陈学信老师教十七班也两个多月了，秦海茉印象中他永远都是那个一号表情，语调也是犹如地平线般平稳，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情绪。 就连吃月缘亭如此美味的牛肉咖哩饭，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的人，她还是头一次看到。 这样的面瘫老师竟然会偷笑，还被学生说很可爱？这不好好研究一番说不过去。 从这一刻起，秦海茉暗自下了个决定──她要偷偷地观察英文老师。 这时候的她，只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小举动。 然而，往后回想起来，一切便是从这微小的在意开始的，就像调配一杯抹茶牛奶，那一抹绿缓缓地、轻轻地渗入，最终，也会将整杯纯白的牛奶渲染上色彩。 CH2 Desert｜被遗弃在沙漠（1） 「排班有问题吗？」卢灿明抱着一叠没改完的联络簿回办公室时，看见座位上的陈学信正端详着晚自习班的导师排班表，表情貌似有点沉重。 闻言，陈学信抬眼并摇摇头，「没事。」 卢灿明瞇眼再次确认，「真的没问题？有问题要快点提出喔，我可以再帮你和其他人乔时间。」 「嗯，真的没问题。」 陈学信只是在想十年不见的高中同学，前阵子突然从脸书私讯他，说打算办同学会，时间就在上週，本来都打算和蔚莹一起去了，没想到当天学校却临时说放学后要开会讨论自习班的排班事项，他只能让她自己前往。 当时想了想，曾经最要好的两个朋友，一个已经不再联络，另一个成了他的太太，只是不能见到其他同学，似乎也没什么好可惜。 可是叶蔚莹在从同学会回来后，却时常呈现一副魂不守舍的状态，说话的态度也不太自然，陈学信猜测同学会上有发生了什么事，问了蔚莹却说没事，直觉依然告诉他可能与某人有关，但昨天主办人把合照都上传了，里头也没有那人的身影，这让陈学信更加摸不着头绪。 「结果你们班的秦海茉后来有参加自习班吗？」陈学信瞥见一旁联络簿上的名字，赫然想起之前好友颇为烦恼的事，也顺势从烦闷的思绪中跳脱。 「有啊，你不知道我有多么苦口婆心、舌灿莲花地劝说，她才勉强答应。」原本瘫在椅背上的卢灿明瞬间弹起，语气激动地说。 陈学信被他的反应逗笑而轻撇嘴角，「这么夸张？」 卢灿明有点心虚地补充道：「其实也是刚好这段时间她家没人，我和她妈妈说了晚自习班的事，她妈妈觉得在学校也比较放心。」 「那她现在是一个人住喔？」陈学信感到有点惊讶。 「对啊，爸妈都在国外。」卢灿明一边说话，一边翻开联络簿阅读秦海茉的日记，「不过交换条件就是我要保障她的安全，自习班结束后要送她回家。」 「可是你没排班的日子呢？」 「下课我再来接她啊，顺便也了解一下自习班的状况，毕竟我是召集人。」 「真是辛苦你了。」陈学信拍拍卢灿明的肩，后者正好改完了联络簿，抬起头来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还来不及探究原因，卢灿明带着有点无奈又心甘情愿的语气说：「没办法，谁叫秦海茉是我们班的定海神针，她一答应要参加，我们班好几个本来犹豫不决的人也就参加了。」 排班表上也有表列各班的参加人数，陈学信快速扫视，果然十七班是最多的。 「虽然我本来找她不是为了吸引其他人参加，主要是她有一种……怎么说，稳定军心的力量吧，班上有人和我说过，秦海茉读书时会散发一股气场，让周遭的人都安静下来不敢说话。」眼看一旁的人露出怀疑的眼神，卢灿明一脸认真，「你不要以为我在乱讲，之后自习班的时候你自己观察看看。」 陈学信心想自己早已观察过秦海茉一阵子了，倒是没发现她的特别之处，但当然没把这反驳的话说出口。 午餐时间，秦海茉脱下打餐服回到座位，看见发还的联络簿后顾不得吃饭，赶紧翻看班导对于昨天日记的回覆。 观察英文老师的计画已经实行一週，秦海茉有了一个大发现──在老师看似面无表情的脸上，其实不时泛起小波澜。 有同学作业没交时，他的双手会环抱胸前，眉头会微微蹙起，嘴角向下的幅度比平时更大一点；班上有人搞笑时，他会单手拄着下巴，嘴角会轻轻地向左撇，眼神也比较柔和。 人总是贪心的，注意到了这些小表情后，秦海茉不禁好奇，老师是否有更明显的表情变化，猜想他也许是为了维持导师的尊严，才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在朋友面前时，可能又是另一副面孔了。 因此秦海茉将自己的好奇写进了昨天的日记，希望班导可以透露一些英文老师平时的模样。 「他平常也是没什么表情啊，可能顏面神经失调吧」 没想到身为朋友的班导更毒舌，秦海茉看着文字努力憋住笑，忍不住庆幸自己还没吃饭，否则嘴里的东西应该会喷出来。 但在笑意退潮以后，馀下的又是一波失望，这个答案显然不符合她的预期。 难道老师真的是面瘫？难道这个观察计画就要终止了吗？无数的疑问不断地在心底攀升。 大抵是观察出了乐趣，她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直到隔壁的男同学已经吃完第一轮，准备起身再去盛饭时，秦海茉才意识到时间不早，急忙将联络簿收进抽屉，暂时将心思放回午餐上。 因为怀抱着烦恼，午休时间秦海茉睡得不是很好，这也使她感觉周遭的嬉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午休结束是十二点五十五分，距离下节上课还有五分鐘，这五分鐘视为下课时间，但大部分人还是会继续睡到打鐘，因此大家也养成了一种默契，这段时间的交谈声会尽量放低，可偏偏就还是会有不识相的人大声嚷嚷。 刚刚很明显是柯秉翰的声音，明明坐在第一排，却要跑来最后排聊天，也不晓得是不是精力太过旺盛，秦海茉瞪了他的背影一眼，略为不满地低声道：「吵死了。」 彷彿感受到了一股杀气，捲毛缓缓转过身，在看到秦海茉冰冷的臭脸时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倘若是一般人，早已吓得退避三舍，但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柯秉翰，且已经和秦海茉同班两年多，也算摸清了她的性格，根据这个时间点和她的表情，他推测她不过就是起床气，只要讲点好笑的话，估计很快就气消了。 「秦海茉！问你一个问题喔，九月二十八是孔子生日，那十月二十八是什么节日？」捲毛笑嘻嘻地说。 听见捲毛的问题，且提问对象还是一脸不爽的秦海茉，不少人纷纷围过来看好戏。 「不知道。」秦海茉冷冷地回。 「是孔子满月啦！」随着答案揭晓，周围不禁出现此起彼落的笑声。 捲毛紧接着问：「那我再问你，十月三十一是蒋公生日，那十一月三十一呢？」 「……十一月没有三十一号啊。」 「不愧是学霸，完全没有落入陷阱！」捲毛狂鼓掌。 「那换我问你，今天是十月九号，一个礼拜后是什么日子？」没想到秦海茉也会讲脑筋急转弯，眾人感到惊奇之馀，也认真讨论起答案。 「十月十六？」柯秉翰的眼骨碌碌地转呀转，「我知道了，是段考！」 听见回答的秦海茉扬起一抹邪恶的微笑，转转脖子，做出摩拳擦掌的动作，「没错，同时也是你头七的日子。」 此时，上课鐘声正好响起，这是捲毛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鐘声如此悦耳。 「上课了！我马上回座位！」捲毛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秦海茉这人果真不好惹，其他人也有默契地收起笑容，回到座位上拿出课本，同时在心中为捲毛默哀三秒。 虽然表面一脸严肃，但秦海茉不得不承认捲毛的脑筋急转弯真有点好笑，尤其他被自己的话吓到逃跑的表情更是有趣，直到上课十分鐘后，回想起方才画面的她仍忍不住莞尔。 事后，她甚至有点感谢起捲毛，让她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CH2 Desert｜被遗弃在沙漠（2） ?? 隔週，九年级晚自习班正式开始，同时週四、五也是全年级的段考日，因此据说前两次的自习班状况不错，学生们都颇专注在念书上。 但明天是週五，又适逢段考结束，不知道学生们是否还能保持念书的情绪？陈学信暗忖。 「明天晚上我要顾自习班，就不用买我的晚餐了。」睡前，他特意提醒太太。 「嗯。」叶蔚莹正照着镜子，将化妆水充分地拍打到脸上。 设好闹鐘、脱下眼镜，陈学信率先进入被窝，五分鐘后，叶蔚莹也关上大灯来到床上。 不久，躺在右侧的叶蔚莹别过头问：「我觉得有点冷，电风扇可以关掉吗？」 十月中旬的天气很尷尬，有时白天还热得暑气蒸腾，到了傍晚却得添件薄外套，陈学信倒是还觉得房间有点闷，这种闷热的密闭空间总是会勾起他不愉快的回忆。 但叶蔚莹天生怕冷，这种时候他还是会顺着她。 「好啊。」陈学信睁开眼，摸黑走下床按掉电风扇开关，走回床上的过程中，却感受到叶蔚莹的位置有道刺眼的白光。 他定睛几秒才问：「你还在用手机喔？怎么不开灯？」 「没有啦，设一下闹鐘而已。」叶蔚莹迅速锁上萤幕，将手机丢到一旁的柜子上。「我要睡了。」 虽然没戴上眼镜，看不清楚细节，但陈学信还是知道，刚才分明是社群软体的画面。 纳闷地躺回床上，陈学信凝视着叶蔚莹的背影，感觉她忽近忽远，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抓住她。 明明躺在她身边，他却恍恍惚惚地感觉，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片无边际的沙漠般遥远。 远得即便他竭尽全力嘶吼、不停地吶喊她的名字，她也不会回头了。 再次睁开眼，看见身旁的叶蔚莹已经进入熟睡，冷汗淋漓的陈学信才意识到刚刚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定是房间太闷了，才会让他做恶梦，而且都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他转为仰躺，即使只是看着天花板，脑子仍不停地在胡思乱想，就算再努力说服自己，这个梦依旧使他感到隐隐不安。 沙漠，desert，动词为拋弃，难道这个梦境是在暗示，他又要再次被拋弃了吗？ 前往晚自习班的途中，陈学信连续打了三个呵欠，前一晚没有睡好，精神有些浑沌，他只希望今晚能够相安无事地度过。 然而，正如他的预测，星期五的晚自习班人心浮动，几名学生打鐘了仍笑闹着走进教室，拿出了书却迟迟没翻开，还在那眉来眼去窃窃私语。 原本他想睁一隻眼闭一隻眼，毕竟刚考完试，明天又是假日，五分鐘后如果还不专心读书再去提醒他们。 没想到却捕捉到秦海茉也正往不专心的学生那看，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接着撞见他的眼神后才急忙收起目光，抿唇低下头埋首书中。 她是不是被影响了，想用眼神暗示他管教一下他们？ 于是，陈学信佯装无意地走下讲桌，环绕教室一圈，学生们立刻意识到苗头不对，翻开书拿起笔开始写题。 九年级生就是识相啊，老师的威严感在这种时刻获得满足。 殊不知秦海茉压根没注意到不专心的同学，她的内心活动其实是这样的：「没想到今天是面瘫老师！」这是她看见陈学信走进教室的第一个想法，从她决定观察老师开始，她便在心里偷偷地称呼他为面瘫老师，这是专属她一人的小秘密。 她还想说这是难得的观察好机会，注意到老师盯着某处看，于是也跟随他的目光，没发现什么有趣的，想再转移回老师的脸上时，赫然发现老师竟看着她！ 「糟糕，老师是不是发现我在看他了？」 她旋即开始猛算数学题，逻辑计算总是可以唤回她的理性。 经过秦海茉身边时，陈学信特别端详了一下，发现她正在写数学复习讲义，而且下週才要考第三册，她已经超前部署至第四册的内容，果然认真。 秦海茉则是感受到老师似乎在她旁边多停留了两秒，不由得正襟危坐，暗自祈祷他没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下课时间，确认老师离开教室，秦海茉才总算松懈下来，拋下笔伸了一个大懒腰。 有鑑于刚才的小意外，后来她实在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观察老师，大部分时间都在认真算题，偶尔才敢稍微抬头看一下，同时压低身子试图用前座的同学隐藏自己的鬼鬼祟祟。 不远处的男同学萧大仁眼见秦海茉的眼球终于与书分离，抓紧时机拿着今天的数学段考卷前来，「秦海茉，这题你知道怎么解吗？」 萧大仁、秦海茉和张欣宜这三人总是包办十七班每次段考的前三名，更正确地来说，秦海茉基本上稳坐第一，萧大仁和张欣宜则轮替当第二、三名。 秦海茉挺喜欢萧大仁的，这里说的不是男女间的那种喜欢，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个人，大概是因为小学三到六年级时，班上的第二名同样是个男孩，他总是喜欢和秦海茉较劲，四年中唯一一次段考赢过她夺得第一，那骄傲的嘴脸实在令她永生难忘，相较之下萧大仁就单纯许多，不仅人长得憨厚老实，也从来不会斤斤计较成绩，有不懂的问题会来虚心向她请教，所以秦海茉有不会的题目时，偶尔也会去找他讨论，彼此不像是竞争对手，反倒是一同前进的伙伴。 「喔，这题啊。」秦海茉看了一眼题目后，随手从书包里摸出了一张折成两半的纸，在上面开始画图与书写证明过程，捲毛瞧见班上的两大学霸聚在一起，心想肯定是什么极度困难的考题，便靠过来凑热闹。 秦海茉一边写一边解释，洋洋洒洒地写了半面字，剩下最后两行挤不进，打算摊开另一面继续写，陡然发现另一面上已经有字，并且在意识到上头的文字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次折起纸张，口头说明最后两行的内容。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解。」萧大仁恍然大悟地点头，同时露出可惜的表情，「唉，就差这题没写出来。」 「我也是想好久才想到，最后五分鐘飆速写的。」秦海茉安慰他。 「谢谢你。」萧大仁靦腆微笑后，拎着考卷走回座位。 捲毛仍留在原地，秦海茉本来以为他还在看解答，便没有将纸收回，直到一分多鐘后，她才忍不住问：「怎么了，哪里看不懂吗？」 「秦海茉，你另一面写什么啊？」捲毛一边说，手一边往纸张移动。 秦海茉的双手啪地用力按在纸上，不让捲毛有机会得逞，附赠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只是笔记而已。」 捲毛不见棺材不掉泪，再次将手伸出，「是吗？可是我看好像是冷……。」 「只、是、笔、记。」秦海茉一字一句坚决地说，顺带发送一记恶狠狠的眼神，脸上写着「再问你就死定了」。 「对不起！」捲毛吓得缩回手，迅速道歉后便落荒而逃。 待鐘声响起，所有人回到座位上，秦海茉才默默地将纸翻到「笔记」的那一面，陷入另一波烦恼之中。 CH2 Desert｜被遗弃在沙漠（3） 晚上九点，放学鐘声一响，眾人纷纷以最快速度将书本文具收回书包，向老师、同学道别后，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走出教室，秦海茉听着欢声笑语逐渐散去，感觉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眼看教室只剩小猫两三隻，背上沉重的书包，陷入天人交战的秦海茉犹豫再三，深吸一口气后，逕直向讲桌移动。 「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 陈学信正好在纪录本上签完名，循声抬头，看见眼前人影时，内心是诧异的，但旋即恢復镇定。 「什么问题？」 秦海茉摊开自己另外买的参考书，「请问这题为什么要加like？」 陈学信首先注意到的是这本书还不薄，她竟然还背来学校，随后顺着她纤长手指的指向看去，很快地做出解释：「首先记得sounds后面接形容词，soundslike则是接名词或子句，这里前面加了alotof，fun就变成了名词，如果没有alotof，fun是形容词，你选的就是对的。」 「了解，谢谢老师。」秦海茉闔上书抱在胸前，鼓起勇气开口：「老师，还有一个问题……我可以讲笑话给你听吗？」 陈学信的脑袋还在消化这个问题，但身体已经先行反应，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小明费尽千辛万苦凑齐了七龙珠，召唤出了神龙后激动地说『听说召唤出神龙就可以达成一个心愿是真的吗』，神龙说『あなたは何をしたいですか』，小明说『呃不好意思可以说中文吗』，神龙回『可以』然后就消失了。」秦海茉劈哩啪啦地讲了一长串，深怕再慢一点勇气就会消失殆尽。 语毕，空气凝结了三秒，陈学信才略略歪头问：「所以？」 秦海茉以为老师没听懂，急忙解释：「就是……小明问可以说中文吗，神龙把这个当作心愿，回答可以就是完成他的心愿了。」 「喔……。」陈学信眨了眨眼，不知该作何反应，其实他并不是没听懂，只是脑袋还有点懵，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要讲这个笑话。 「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说完秦海茉便羞耻地拔腿狂奔。 她怎么也没料到老师会是这种反应，亏她在网路上找笑话找了一天，还特别挑选了七龙珠这种老师可能会比较有共鸣的主题，甚至去google翻译查了日文发音，并把整个笑话抄下来，这几天没事就拿出来练习，也练了一个礼拜，结果老师却没听懂，还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完全就是大失败！ 来到一楼的导师办公室，班导已经在座位上等待，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过头。 「欸，海茉，今天比较晚喔。」 「老师不好意思，刚刚在问英文老师问题。」她带着抱歉的面容一面解释，一面把手上的参考书放进书包。 卢灿明摆摆手，「没事，那陈老师还没下来吗？」 「我是最后出教室的，他应该快下来了。老师，我先去一下厕所。」 她知道班导是晚自习班的筹画人，会向值班的老师打听学生的状况，可她现在实在不想再看见英文老师，只好随便找个藉口先行离开现场。 秦海茉前脚才踏出没多久，陈学信便进入办公室，将纪录本递给卢灿明。 「今天情况还好吗？」卢灿明接过纪录本后没翻开，而是瞅了好友一眼。 「还行，没发生什么事。」陈学信泰然自若地整理桌上的杂物。 「是吗？看你心情好像不错。」虽然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认识陈学信这么多年，卢灿明知道他明显就是在憋笑，甚至动作都比平时轻快，明明白天看他的脚步还有点沉重，难不成是吃错药了？ 「没事啦。」陈学信套上外套后，将背包甩上肩，「我先走囉。」 「掰，辛苦你啦！」卢灿明目送陈学信离开，他知道他肯定发生了什么好事，否则不会用「囉」这么轻快的语助词。 陈学信也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睡前回想起晚上发生的事，嘴角依旧会不争气地扬起，明明他不觉得笑话好笑，而且当下太过震惊，其实没仔细去思索笑话的内容，大概是女孩说话时，那略微急促的口气和染上一抹红晕的双颊，都是之前没见过的她，让他感觉既新奇又有趣。 同一个时空下，秦海茉正懊恼地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对空气拳打脚踢，多么渴望时光能倒流，抑或是使用记忆消除笔让彼此都当作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否则只要回想起老师那一脸问号的表情，就恨不得原地鑽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 前面说过秦海茉的个性颇固执，换个角度来说，她也是个懂坚持的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特别聪明，很多东西在学习的当下她也无法马上吸收，但她相信只要肯费工夫，多花一点时间总会理解，虽然过程可能会很痛苦难捱，茅塞顿开的瞬间便会觉得一切都值得──这可能可以更好地解释为何她总能名列前茅。 观察英文老师的举动在秦海茉决定讲笑话的那刻，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计画变成了挑战，既然如此，就不能轻言放弃，所以在懊悔了半天后，她马上又进入自我重建的过程，首先检讨自己上回为何失败，接着投身寻找下一个适合的笑话。 週六晚上，秦海茉一如往常地到月缘亭报到，从等待上餐的空档到用餐期间，她不停地滑着手机，此举引起了聪哥的好奇，他从吧台前的位置努力伸长脖子、瞇起双眼，想一睹手机里的内容，就在感觉快要看清楚的瞬间，秦海茉抬起头来，着实吓了他好大一跳。 聪哥以为秦海茉肯定会谴责他刚刚的行为，没想到她丝毫不在意，仅是拿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角，随后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聪哥，有个人走着进超商，却坐着轮椅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蛤？怎么会这样？他和谁打架受伤喔？是最近的新闻吗？还是你的同学？」聪哥一脸担忧地用反问轰炸。 无视聪哥的问题，秦海茉逕自说出答案：「因为他缴费了。」 聪哥眨眨眼，脑袋迅速运转了一下，理解了谐音梗后有点无奈地笑：「原来是脑筋急转弯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真人真事咧。」 秦海茉不放弃，「那我再问你，飞机飞那么高，为什么不会撞到星星？」 「星星……是在宇宙吧？」聪哥怀疑起自己的智商。 「因为星星会闪。」mao从厨房走出，顺道说出了答案。「这题目很久了吧。」 秦海茉将手机扔到一边，失望地揉乱头发吶喊：「讨厌，到底什么笑话才好笑啊……。」 「怎么了？你是要参加说笑话比赛吗？」难得看秦海茉露出这种烦恼的神情，mao单手撑在桌上拄着下巴，饶富兴味地问。 「没有啦，只是想要看某个人笑的样子。」秦海茉垂着眼，话愈说愈小声。 看着海茉失落的模样，聪哥于心不忍，决定也来说个笑话活络气氛。 「跟你说喔，有一次我和mao去树下野餐，要走的时候衣服被树枝勾住了，mao问我怎么停下来不走，于是我就和她说……」聪哥停顿了一下，才用浮夸的表情说出：「树勾衣馁！」 秦海茉和mao同时爆笑出声，mao尤其夸张，眼泪都快飆出来了，还忍不住笑骂了句：「好白痴喔。」 「海茉你懂了吧，说笑话的重点不在笑话本身，而是你的语气和表情！」 秦海茉再度回想起捲毛和她说脑筋急转弯的画面，具体的问题她也不记得了，但他的肢体动作和表情却歷歷在目，原来这才是重点，她恍然大悟地点头。 烦恼获得了解答，秦海茉顿时觉得通体舒畅，难得地又续了一碗饭，毕竟要吃饱才能继续奋战嘛。 CH2 Desert｜被遗弃在沙漠（4） ?? 晚自习班进入第五回，晚餐时间后的空档，十七班一群人在教室后方议论纷纷，上完厕所的秦海茉看到这一幕，随口问了在人群最外围的同学发生什么事，原来大家正在预测今天的值班老师是谁，猜错的人要带零食给猜对的一方。 监督导师排班表并没有对学生公开，就像拆盲盒一样，每次都要到导师踏入教室的那一刻，谜底才会揭晓。 「秦海茉，你觉得今天是谁？」秦海茉本来打算走人，却被叫了名字，回头一看竟然是萧大仁，看来九年级的生活真的是太枯燥了，连他都参与这种无聊的赌局。 秦海茉的眼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回想前四次自习班分别是班导、听说很搞笑的五班歷史老师、面瘫老师和颇有气质的十班美术老师，目前仍没有重复的，于是猜测：「十二班老师？」 十二班老师黄政旻就坐在班导的对面，她印象中之前去办公室时，曾多次看到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因此猜想他也会是其中一位监督老师。 「哦，新老师的支持者加一！」在旁边窃听两人对话的同学直接帮秦海茉下注。 「新老师加一，还有人要下注的吗？」主持人捲毛站在中间大声询问。 秦海茉又问了萧大仁目前战况，得知十班的女老师最多，第二是面瘫老师，第三是新老师，最后则是五班老师。 「怎么没有人猜班导？」秦海茉问。 「因为没有人希望是班导啊。」听见提问的捲毛耸耸肩，理所当然地回应，引起眾人哄堂大笑。 「这样就不是预测名单，而是理想名单了吧。」秦海茉的实话又引起一阵笑声。 鐘声响起，大家在欢声笑语中回到座位，拿出的书虽不一样，却不约而同地盯着教室前门，十秒后，陈学信迈入教室，秦海茉注意到有些人失望地垂下肩膀，有些人则偷偷地比了胜利手势，考生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你猜错了还这么高兴？」刚刚替秦海茉下注的同学就坐在她旁边，目睹她嘴角的笑意后不明所以地小声询问。 彷彿被看穿了心思，秦海茉立刻板起面孔并斜睨了他一眼反驳：「我哪有。」 她本就不在乎输赢，而且又多了一个观察老师的机会，能不开心吗？ 放学时间，赌赢的捲毛特别一一提醒猜输的人们，明天记得带零食来学校。 和老师道再见后，捲毛突然停在教室门口，双手圈在嘴边大肆宣扬：「顺带一提，我喜欢吃巧克力唷～」接着令人恼火地跳着离开教室。 陈学信看着捲毛滑稽的模样，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但感觉青春真好。 可惜这时的秦海茉正忙着收拾书包，没注意到这珍稀的画面。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好不好。」秦海茉前方的女同学翻了个白眼后，瞇起眼凑到她身边说：「你说会不会他根本早就知道今天会是谁，才故意开这个赌盘的啊？」 秦海茉歪头笑了笑，「应该不会吧。」 她把铅笔盒塞进书包后，迅速跟在人群后往一楼走，上次为了和英文老师说笑话，不小心害班导等太久，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抵达办公室却没看见班导的人影。 「也许是去厕所了？」她想。 虽然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人，秦海茉仍老实地站在班导的座位旁，双眼盯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白色的部分沾到了砖红色的灰，应该是今天体育课跑步时，被新铺好的操场给弄脏的。 她蹲下来拍拍运动鞋，仔细一看黑色的部分也有点灰了，盘算着回家后要查一下天气预报，如果假日不下雨就来洗鞋子，打算站起之际，馀光却注意到在班导和英文老师之间的桌脚似乎卡着一张小纸片，她踌躇片刻后靠近捡起，其中一面白色的背景被涂鸦给填满，中间是一个q版的人脸，平头、戴眼镜，竖着眉，脸上没有笑容，翻到另一面才发现是一张卡片，上头的字说不上娟秀，但是工整好看的，内容是毕业生对老师的感谢，署名是个没听过的名字，也不知道是给哪名老师的。 「秦海茉。」秦海茉还想着等班导来以后再问问他，背后一名男人的嗓音划破寧静，使她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手中的卡片也随之掉落，不偏不倚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陈学信弯腰拾起卡片，瞇着眼喃喃道：「这怎么会在这里？」 秦海茉像是被逮到的贼，急忙指着桌脚解释：「我刚刚不小心看到，在这里捡的。」 看来卡片的主人找到了，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卡片背面的画还真和面瘫老师有几分神似，明明最近每天都在观察，怎么刚才就没想到呢？ 「应该是前几天整理东西不小心弄掉了，谢谢你。」陈学信一边说一边走近办公桌，拉开右侧最下面的抽屉，将卡片放入一个纸盒中，秦海茉偷偷瞄了一眼，里面的卡片、小东西还不少，看起来有点杂乱无章，不像有整理过的样子。 随着老师关上抽屉，秦海茉立刻移开视线，装忙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一看不得了，已经快九点半了，班导怎么还没出现？ 陈学信抬头时正好看见了秦海茉瞄手錶的动作，「抱歉让你久等了，你们班导刚刚跟我说晚上临时有事没办法来，所以今天我负责陪你回家。」 「喔……。」秦海茉的身体已经养出不管老师说什么都先点头应好的本能，等脑袋消化完老师说的话才瞠大眼，疯狂摇头摆手，「欸？不用麻烦……。」 陈学信似乎没有注意到秦海茉的侷促不安，自顾自接着说：「但我今天没有开车来，所以我们可能得用走的。」 what？和老师单独走十五分鐘，光想就尷尬到令人脚趾抠地！ 「可是我家离这里有一点距离欸，这样会不会太麻烦老师了？」秦海茉的脑袋飞速运转，列举出十几个拒绝的理由，决定从第一个开始说起。 陈学信望了一眼窗外，外头月白风清，现在路上也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路灯与商店，遇到危险的机率比起以前小很多，但怎么说秦海茉只是一个国中女孩，他可不敢赌。 他的目光回到她脸上，淡淡地问：「那有人能来载你吗？如果有，我陪你等。」 老师虽没说一个不字，却浑身散发着不容拒绝的气场，秦海茉明白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而且她确实找不到人，只能囁嚅道：「没有。」 陈学信一肩背起背包，「那我们走吧。」 待老师走远了，秦海茉才缓缓跟上，中间维持着约十步的距离，她叹口气后，用力拍拍双颊，给自己信心喊话，既来之，则安之，前面的人又不是什么怪兽，不过是面瘫老师！ 对耶，是面瘫老师！她转念一想，这不是一个了解老师私下面孔的绝佳机会吗？ 这么一想，她驀地觉得心情轻松不少，不自觉加快脚步，直到差点撞到前方的人才回过神。 「接下来往哪走？」陈学信停下，注视着她问。 秦海茉怔愣了几秒，才发现已经来到校门口，「左、左边。」 CH2 Desert｜被遗弃在沙漠（5） 因为必须带路，秦海茉不能再躲在老师后方，只能和他并肩着走，她偷偷地覷向老师，后者正专心地看着前方，表情看不出情绪。 她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填补空白，脑子在这时却好像不太管用，等待红绿灯时思绪又硬生生地被附近的扰攘声给打断。 夜晚对大部分人来说象徵着结束，对某群人来说却是精采生活的开始，对面的烧烤店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几张圆桌挤满了人，桌上摆满了啤酒瓶，所有人莫不喝得酣畅淋漓，讲话自然也大声起来，秦海茉瞅着，觉得隔着一条街的景色真是大相逕庭，对面的热闹衬得她和老师间的空气更是静謐。 啊──真是愈想愈急躁，眼看就快走到下一个转弯处了，两人都还没说过半句话，简直像是碰巧走在一起的陌生人。 她还在思考要不要说最近练习的笑话，说不定这样出奇不意效果更好，没想到陈学信率先开口：「你们今天在玩什么游戏吗？看柯秉翰放学时在好多人身边转来转去，还说什么喜欢巧克力。」 「喔……其实刚刚老师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们班的人在猜今天来值班的老师会是谁，他猜赢了，所以输的人要带零食分他吃。」话说完，绿灯正好亮起，秦海茉首先迈步向前。 难怪今晚踏进教室时，感受到了比以往强烈的注视目光，陈学信想，一边跟上秦海茉的脚步。 不过竟然连这个也能赌，九年级生实在是无聊慌了吧，他轻笑着摇头。 「很无聊对吧。」秦海茉说，声音带着笑，不过其实正在心里吶喊「干得好啊，捲毛！」毕竟多亏了他，才短暂打破了这阵沉默。 拐入下一条街，两人经过一家正准备打烊的店，从半拉下的铁门能看到几张桌椅，黑色招牌上只写了白色的sweety，注意到老师似是好奇多看了几眼，身为吃货的秦海茉抓紧时机分享：「这家是前阵子新开的冰店，我有和欣宜吃过，还不错吃喔。」 她一脸期待老师会怎么接续这个话题，结果却没等到任何回应，正感到有点失落时，听见老师的声音又重新点燃起希望，眼巴巴望着他。 「对了，我记得你和张欣宜感情不错，她怎么没有一起上自习班？」 秦海茉和班上同学的关係都不差，但交心的朋友不多，和张欣宜的友谊却是人尽皆知，甚至在陈学信任教十七班前，不时就会看到她们手勾手走在一起，两人总是有说有笑。 「她要上补习班啊。」秦海茉扁着嘴，有点委屈地说，「本来一个礼拜只有两天，这学期她竟然报了全科班，所以现在都不能一起回家了。」 陈学信凝视着秦海茉的侧顏，他看得懂她脸上的情绪，是寂寞。 「她的成绩不错吧，需要上全科班吗？」他记得张欣宜也是颁奖台上的常客。 「老师你也觉得很奇怪对吧？」秦海茉皱着鼻子徵询认同，「不过她说为了衝刺会考，我也没理由阻止她。」 陈学信理解地頷首，确实也是会有这种学生，过度担忧大考而囫圇吞枣。 「那你有想过一起去上补习班吗？」陈学信有印象秦海茉似乎没有补习过，这也使得她的传奇名声更为响亮。 秦海茉猛烈摇头，「我只有去上过国一先修班，那里的老师教得是还可以，但我不喜欢那里的环境，而且学校老师教的就够了。」 先修班是妈妈擅自替她报名的，一开始秦海茉还很抗拒，她就是习惯独自念书，从来没想过去上补习班，更何况是在无拘无束的暑假。 后来秦海茉其实并不后悔，因为一个暑假让她收穫了一份友谊。张欣宜就是在先修班上认识的，意外发现两人家十分邻近，于是下课都一起结伴回家，而后新生分班名单公布，两人竟又恰巧同班，那时她们握着手转圈狂跳的画面仍记忆犹新。 不过秦海茉没有续报后面的课程，而活泼外向的张欣宜除了秦海茉以外，和补习班老师同学们都颇为交好，开学后便持续上课到现在。 「老实说，我本来连自习班也不想上的。」明明周围没有其他人，秦海茉还是一手遮在嘴边小声地说。 「这样啊。」陈学信犹疑了几秒才说，感觉自己的回应有点敷衍，但他总不能说这件事情他早已知晓吧。 秦海茉并没有介意老师的回答，因为注意力被前方便利商店的灯光给分散了，没想到一旦开始聊天，回家的路变得没那么漫长，不知不觉竟已走到家附近。 「等一下前面再左转，我家就快到了！」秦海茉指着全家，语气透露着雀跃。 「话说你也赌输了吗？」陈学信问，目光定在眼前从便利商店走出的人手上的物品。 老师没来由的一句让秦海茉感到疑惑，而后意识到他说的是值班老师的赌注，本来还有点摸不着头绪，直到那拿着巧克力棒的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她不禁瞠目大喊，「哇，差点就要忘记了。」 这分明是已经忘记了吧，陈学信在心里默默吐槽。 「老师可以等我一下吗？」 陈学信点头瞬间，秦海茉便衝入便利商店，用最快速度选好零食并结帐，走出商店时却不见老师的身影，低下头才发现他正蹲在角落，她悄悄靠近，看见那里摆着几盆花草，这个时节大多没有开花，显得有些不起眼，反倒是一株平凡的仙人掌，竟在这时开了一朵粉白色的花。 秦海茉只听说过有仙人掌果，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仙人掌开花，新奇的景象使她忍不住也蹲下，加入欣赏的行列，没想到仙人掌长满了刺，初见总觉得有点吓人，但生出的花却如此娇嫩可爱。 陈学信瞥见身旁多了个人影的瞬间心一惊，发现是秦海茉后，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原本觉得看得差不多，蹲得脚也有点痠了，瞧她仍一脸嘖嘖称奇，便不忍心打搅她，又一同观赏了几分鐘。 「我家就在前面。」从便利商店再度啟程不久，秦海茉说。 随着步伐往前，熟悉的拉门与暖橘色的灯笼进入视野范围，陈学信心里暗想着不会这么巧吧，秦海茉便弯入巷内，应证了他的猜想。 「到了。」秦海茉家是社区型透天，灰黑色的简约设计，搭配一旁月缘亭的日式风格建筑，别有一番风情。 警卫室内空无一人，秦海茉忽然想起这时间警卫可能在巡逻，没办法替她开门，于是手伸进书包夹层内捞啊捞，捞出一把钥匙与感应卡，抬头准备要和老师说再见，却见他仍盯着月缘亭。 「这家店我偶尔会来吃。」陈学信馀光接受到秦海茉的视线，转过头缓缓地说。 「真的吗？我也常来吃耶。」似曾相似的场景再度上演，这次换秦海茉选择装傻。「老师你喜欢日本料理吗？」 「算喜欢吧。」他思索了几秒，回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那你有吃过吉野家吗？」秦海茉又问。 「有啊，我记得市区有一家。」 「上次我和朋友出去，晚上就在吉野家吃饭，结果我妈打给我，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我跟她说我在吉野家，她就说『这么晚了还在吉野家？叫吉野过来听电话！』」秦海茉煞有其事地说，这次她不仅照聪哥说的，加强了语气和表情，还模仿聪哥把自己带入笑话中，让人身歷其境。 两秒后，陈学信唇角轻轻弯起，笑容如晚风般轻柔爽朗。 老师的笑来得猝不及防，秦海茉先是一愣，而后发现自己这阵子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也不由自主弯起眉眼，漾出了笑。 陈学信本来想问秦海茉这是真实故事吗？也想问她为什么一直要和他说笑话？但看见秦海茉纯真的笑容，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秦海茉心情大好，从手提袋中掏出珍藏的一包饼乾双手奉上，「这是我很喜欢的零食，和老师分享，谢谢老师今天陪我回家。」 陈学信不太吃零食，也很少会接受学生与家长的餽赠，但知道这是秦海茉的好意，便伸手接过银色包装袋。 「那……老师再见。」唇角还带有笑意的秦海茉说。 「再见。」陈学信目送秦海茉进家门，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回家路上，陈学信打开了零食包装，里面的饼乾做成了各种海洋生物的形状，他拿起一块海豚饼乾，高举在夜空下，觉得和这深蓝色的背景十分相衬。 仔细一看，天空还正好有两颗星星在悄悄地发光，在都市里实在是难得一见。 于是，在角落里开花的仙人掌、出奇不意的一则笑话、女孩带着笑容的再见、形状有趣的饼乾、意外发现的星星，揉合成了一段简单却美好的回忆，被他安好地、久久地存放在心上。 CH3 Struck｜恋爱中的人不堪一击（1） 在段考结束后，紧接而来的重大活动便是运动会，各项个人赛与团体预赛如火如荼地展开，校园的各个角落莫不充斥着紧锣密鼓地练习的学生。 秦海茉本来以为国三生都忙着准备考试，会对运动会意兴阑珊，没想到今年班上竟特别来劲，体育课上完篮球后，自由时间还主动要求老师进行团体接力的训练，不知道是因为念太多书想暂时逃离书本，或是因为这是国中最后一次运动会的缘故。 最后一次呢……每此只要想到「最后」这个词，就没来由地让人有点感伤。 「海茉小心！你后面……。」 沉浸在情绪中的秦海茉全然没听见张欣宜的警告，直到感受到一股力量撞击背部，才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只见捲毛三步併两步地跑过来捡球，满脸慌张地说：「对、对不起！」 「白目欸，收球好好收，不要玩啦！」张欣宜皱着眉骂，走近秦海茉后表情一秒转为担心，「海茉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秦海茉盯着捲毛，皮笑肉不笑地说。 捲毛现在只要看到秦海茉的笑就浑身发毛，「……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的伤感一秒消失殆尽，秦海茉腹诽。 在原地练习交接棒约莫十分鐘后，同时也在上体育课的五班提议来场友谊赛，于是两班同学依单双号分作两群，秦海茉身高一六七公分，腿虽长但跑得不是特别快，在团体接力中排在不上不下的九号，而张欣宜虽然娇小，却属于爆发型选手，担任颇为关键的十八号，两人分别在操场的两端。 「右手接棒后换左手，记得喔！」体育老师大喊，另一端的同学们听见后纷纷高举手比了ok。 「预备，三、二、一……开始！」五班的体育老师哨声一响，两班的一号选手瞬间衝出起跑线，十七班首先佔上风，到了第二棒通过弯道时，外侧的五班进入内侧跑道，紧跟在十七班后面，之后便维持这样的状态，很快地轮到了秦海茉上场。 接过了八号的接力棒，秦海茉奋力地向前衝，不久便听见后头传来阵阵呼吸声，不免让她感到有些紧张，但她依然稳稳地跑，顺利交棒以后，自然地走到张欣宜身旁，后者看见她后微微一笑。 「这次跑得好像还不错欸，我记得去年比赛时也和五班同一组，那时我们几乎都跑在他们后面。」跑第三棒的体育股长双手环抱胸前，一脸满意地说。 「是喔？」秦海茉很讶异去年的事他竟然还记得，也难怪这人可以连任多届的体育股长，反观她连两天前的午餐内容都快想不起来了，现在脑子仅塞满了与考试有关的知识，喔，最近可能还多了一些笑话。 赛况却在这时有了巨大变化，从第十二棒开始，五班发挥过往实力超越了十七班，但在两棒过后，十七班又再度领先，双方形成了拉锯战，战况激烈得周围的人都跟着捏一把冷汗，没有参赛的学生则自主形成了啦啦队，奋力地为班上加油，渴望能增加一些士气。 秦海茉专心看着比赛同时，意识到张欣宜似乎比平常还要安静，撇头一看好友的神色有些凝重，正想关心她时，她便被呼唤上场。 「第十八棒来预备位置了！」听见了自己的号码，张欣宜咬着唇走向跑道。 第十七棒的两名男同学同样僵持不下，几乎快并肩而行，十七班还是略快一点，因此张欣宜被安排在内侧跑道等着接棒，她微蹲下身作出了接棒姿势，目光也紧盯着后方，但当第十七棒同学逐步逼近，她却没有助跑，仍呆立在原地，直到周遭同学大喊「接！」她才回过神接下棒子，这时一旁的五班已顺利完成交棒，率先跑入内圈，张欣宜转过头欲起跑时反应不及，来个当场仆街。 眾人惊呼一声，秦海茉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张欣宜虽然迅速起身，对方也已经领先了三分之一，她的内心充满了羞窘、惊慌与心急，但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与期盼，却不能就此停下，她只能努力忍住膝盖上阵阵的刺痛感，利用肾上腺素的支持尽力狂奔。 两班的实力不相上下，比的其实不是个人的速度，而是全班的默契与不出错，因为一点小插曲，即便最后两棒奋力加速，十七班仍以零点五秒之差落败。 比赛结束后，全班到司令台前集合，体育老师向秦海茉与张欣宜走来，表情略带严肃地说：「你先带她去保健室吧。」 秦海茉点点头，随后听见老师走向背后对全班精神喊话，「今天虽然输了，但你们表现得不错，正式比赛时要注意……。」 秦海茉扶着张欣宜一瘸一拐地去保健室处理伤口，还好伤势不严重，只是稍微擦伤，就是那跑道的pu颗粒混着血沾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怵目惊心，护理师还得用生理食盐水冲洗，再用棉棒轻轻滚去卡在伤口里的小碎粒，同理心极强的秦海茉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疼。 「可以到那边坐一下吗？」从保健室出来后，张欣宜指指校园中庭的长椅问。 秦海茉抬手看了眼手錶，离下课还有七分鐘，应该也不用回去操场了。「好啊。」 两人挑了一个有树荫的位置，甫坐下，忽地一滴水落在石头路上，灰色的砖石顿时暗了一个色阶，秦海茉正想抬头看是要下雨了吗，耳边传来阵阵的抽泣声。 秦海茉一脸惊恐，「怎、怎么了？还是很痛吗？」 听见关心的话语，张欣宜更是没来由的一阵鼻酸，泪珠又啪搭啪搭地落，哭得唏哩哗啦。 秦海茉从没见过张欣宜这样哭，整个人慌了手脚，手伸入外套口袋找面纸却没半张，拍拍裤子口袋也是空空如也，急忙站起想回保健室借卫生纸，又不敢把哭泣的好友一个人丢着不管。 「我、我……我今天是不是很丢脸？」张欣宜双手遮着脸，抽抽噎噎地说。 秦海茉又坐回她身旁，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怎么会，跌倒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又那么努力跑完，相信大家也不会怪你，而且只是友谊赛而已，顶多就只有我们两班的学生和体育老师看到……。」 说到这里，张欣宜哭得更大声了，「可是他看到了啊──」 「他？他是谁？」秦海茉蹙眉。 张欣宜暂停哭泣，抬头凝望了秦海茉几秒，随即又歛下眼，手指头绞着运动服囁嚅道：「就……五班的李廷杰，刚刚接力跑第十七棒的。」 CH3 Struck｜恋爱中的人不堪一击（2） 李廷杰是今年暑假才加入补习班的，一个颱风过境前的夜晚，张欣宜和朋友聊天逗留得较晚，离开补习班不久，天空飘起了一阵雨，说大不大，但和着风打在身上有点疼，偏偏伞放在家里忘了带，她只好折返回补习班柜台人员借伞，到了门口铁门正好拉下来，她只能摸摸鼻子准备再度走入雨中，一道好听的嗓音却唤住她。 「你没带伞吗？」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这个你拿去用吧。」 张欣宜愣了一下，「那你呢？」 「没事，我家就在对面。」男孩浅浅一笑，将伞塞入她手中，还顺道叮嚀：「不要感冒了。」 话说完，男孩便将书包高举头上奔入雨中。 半夜，雨势逐渐加重，隔天政府即宣布停班停课，后来要不张欣宜没课，要不两人就完美错过，那把伞因此在张欣宜家待了将近一个礼拜，只要瞄到那把伞，那天的画面便会在她脑中重播一次，甚至连作梦都是类似的情节。 「抱歉容我打个岔……你该不会是因为他，这学期才报全科班的吧？」故事听到一半的秦海茉首先在意的重点是这个。 张欣宜没有回答，但眼神向左上角飘移，显然说明了她心虚。 「可恶，你这是见色忘友啊！都不知道我现在只能自己回家有多孤单……。」秦海茉噘着嘴说，本来抡起拳头想轻揍好友一拳，但看在她脚都受伤的份上就放她一马，又默默松开拳头。 「哎呀，你不要生气嘛！」张欣宜使出撒娇技能，环抱住身旁的秦海茉。 「少来这招！」秦海茉一脸厌恶地抖抖身子想甩开她，但看她睁着圆圆大眼，和因为哭泣而泛红的眼眶，一瞬间觉得好像小白兔在讨抱抱，就不由得笑了出来。 张欣宜就知道这招有效，很少人能抵抗她的撒娇功。 此时，下课鐘响，两人交换一记眼神便同时站起，回教室的路上，秦海茉延续方才被她打断的故事：「那你们之后还有什么发展吗？」 「我就把伞还给他，还有一块蛋糕作为回礼。」 「就这样？」秦海茉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原来高潮已经过去。「就因为他把伞借你，你就喜欢上他了？」 张欣宜歪头苦思：「也不是这么说……应该说借伞只是一个契机，让我注意到他这个人，之后开始默默观察他，就觉得这个人还不错，慢慢地就愈来愈喜欢了。」 「这样喔。」秦海茉似懂非懂地应了声。 「唉──」看着秦海茉的表情，张欣宜大叹一口气，知道她一定有听没有懂，「我们都十五岁了，也是该谈点恋爱了吧。」 说实在话，秦海茉面容也算姣好，又是大长腿，成绩好、运动佳，简直是妥妥的文武双全美少女，要不是她个性太过内向，又只懂每天埋首念书，肯定也是有不少追求者的。 张欣宜一下子将脸凑近，「你真的都没有喜欢或在意的人吗？青春很快就过去了耶，这样你以后回想起来不会觉得遗憾吗？」 欸不是，怎么变成这人在开导她了？秦海茉感到有些莫名，不过说到在意的人，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欸～你是不是想到谁了？是谁？我认识吗？」捕捉到秦海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张欣宜一脸曖昧地追问，「我们班的人吗？一号？二号？」 「才没有，不要在那边瞎猜。」把张欣宜的脸推开后，秦海茉补刀：「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恋爱脑。」 「吼！你竟然这样说我！」张欣宜鼓起嘴，作势要打人，还好秦海茉反应快，一溜烟地跑走，几秒后，才想起好友的脚伤，只好又摸摸鼻子回去搀扶她。 「别生气了，週末做饼乾请你吃啦。」直到听到秦海茉这句话，赌气的张欣宜才笑逐顏开，主动挽起秦海茉的手，又开始分享五班男孩的优点。 总而言之，听完张欣宜的长篇大论，秦海茉只擷取到了一个重点──喜欢，往往是从在意开始的。 ?? 为了许下的承诺，週六一早，秦海茉便到烘焙材料行採购，忙了一整个下午，总算完成了造型饼乾，本来还想自己煮晚餐，但实在筋疲力尽了，毅然决然又至月缘亭报到，顺道将热腾腾刚出炉的饼乾分送给聪哥和mao。 因为是假日的缘故，店内的人潮络绎不绝，吃完饭的秦海茉看老闆夫妇忙得不可开交，便自动自发到厨房清洗碗盘，顺道把其他客人的餐具也洗了。 忙着调配饮料与送餐的mao看见了这番情景，抓住空档凑到秦海茉身边，「不好意思啊海茉，等等再请你喝饮料！」 秦海茉莞尔一笑，「没事啦！」 老闆夫妇都十分照顾她，常常给她加菜，要不就是请她品尝新研发的料理或饮品，也时常听她诉说烦恼，彼此既是朋友也像家人，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清酒快没了！」在炉前煎鸡腿排的聪哥猛地大喊，mao赶紧放下手上的工作，跑到储藏室寻找，过了一分多鐘才回来，「没有清酒了啊！」 聪哥眉头一皱，语气略带不耐烦地说：「我不是前两天叫你要去补货吗？」 「后来你不是说刚好要出门，会顺便买的吗？」 聪哥想了想自知理亏，只能唯唯诺诺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只能我现在去买啊。」mao一脸无奈地说。 此时，外头的门被拉开，三名客人走进来，mao又赶忙去招呼，点完单后才刚拿起钱包，又有客人要加点饮料，还得把做好的餐送上桌，简直要分身乏术。 「还是我去买？这肉放下去炸了，计时器响你再帮我夹起来，我快去快回。」看着太太已经忙得像隻无头苍蝇，聪哥解开半身围裙掛在一旁。 「不、准、动！」mao指指墙上排得满满的订单，「还有这么多餐要做欸，你怎么可以离开？」 「但现在清酒就要没了，菜也没办法做了啊！」清酒在许多日式料理中是不可或缺的调味料，因此聪哥显得很是焦急。 双方僵持不下，口气愈来愈差，眼看战争一触即发，秦海茉自告奋勇：「我去买吧！」 CH3 Struck｜恋爱中的人不堪一击（3） 闻言，聪哥露出笑容想应好，mao却率先拒绝：「不行啦，你还未成年耶。」 「全联又不会看证件。」聪哥耸耸肩表示不以为然。 mao翻了个白眼，「哪有，之前我去买就有被问，是你看起来太臭老，店员才没有怀疑。」 「多久之前？十年前吗？」聪哥很想这么回应，但他再笨也不会选在这时间吐槽。 事情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再度有客人上门，mao叹口气整顿好心情，掀开布帘迎接，「您好，请问几位？」 「一位。」 看见眼前的男人，mao的心中猛然响起了圣歌，彷彿救世主降临。 「您是海茉的……英文老师对吧？」 这莫名的问题使陈学信愣了两秒：「是……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啊，我们的清酒不够用了，刚好又走不开，但海茉还未成年，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买，可不可以麻烦您和她去附近帮我们买一下？」mao带着既抱歉又满怀期待的眼神，对眼前看起来十分正派的陈学信提出要求。 待陈学信缓缓頷首，mao扬起如释重负的笑，「您稍等我一下。」 mao不由分说地将秦海茉从厨房带出来，并将钱包塞入她手中，「那就麻烦你们囉！帮我买个两瓶，谢谢！」 于是两人只对看了一眼，都还没来得及说半句话，就一楞一楞地被打发出门。 「老师你是来吃晚餐的吗？」途中，秦海茉问。但话才说出口，她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没话找话，不是吃晚餐，难不成是吃早餐吗？ 陈学信没多想地回覆：「对啊。」 「那个……我妈和老闆他们很熟，所以这阵子我妈出国，我就常常去那吃饭，有时候店里忙也会帮忙一下……。」秦海茉试图解释自己和月缘亭的关係，但想想老师也没问，也许他根本不好奇，便愈说愈小声。 还好全联就在不远处，不到十分鐘便抵达。来到货架前，秦海茉很快地找到店里用的清酒，兴高采烈地拿了一瓶，想不到有些重，差一点拿不稳，一旁的陈学信注意到，便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酒瓶，并再从架上拿一瓶，「就这样吗？」 「嗯。」秦海茉点点头，两人旋即加入排队结帐的人潮。 来到结帐台前，陈学信将酒瓶放上桌，店员瞄了眼商品，「麻烦出示身分证喔。」 没想到真的要看证件！秦海茉庆幸没有自己来买，否则场面就尷尬了，而后又想起老闆夫妇方才的对话，便偷偷瞅了老师一眼，还是说店员以为老师还是学生？ 陈学信将口袋中的钱包掏出，抽出里头的身分证给店员检查，即便只是短短的几秒，眼尖的秦海茉还是瞥见了上头的生日，十月二十五日……不正是今天吗？ 店员确认完年龄，动作熟练地刷酒瓶上的条码。实际上他才不在乎客人长得幼齿还是老着等，只是最近别间分店传出贩售酒给未成年，导致家长投诉的消息，所以为了保住饭碗，才义务性地核对身分证。 「一共五百九十八元，有会员吗？」 秦海茉还处在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店员和老师都注视着她，看了眼萤幕上显示的数字后，赶忙递上千元大钞，「没有。」 「谢谢惠顾，欢迎再度光临。」找完钱，店员语气毫无起伏地说。 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惊叹，回到月缘亭，秦海茉率先将清酒拿去厨房给聪哥，店内几乎是座无虚席，陈学信平常习惯坐的角落已经被佔据，仅存点餐机旁一个吧台的位置可选择，他也只能尽快佔位点餐。 十五分鐘后，mao将他点的餐端上桌，看见蛋包饭上用番茄酱写的happybirthday时，陈学信本来要说的「谢谢」哽在喉头，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诧异。 「这是那位小姐为你特製的。」虽然陈学信的表情变化不是很明显，mao还是明白他的心思，便覷向一旁正忙着送餐的秦海茉，用眼神暗示他。「祝您生日快乐，用餐愉快。」 等到陈学信用完餐，时间来到八点半，店里也迎来了短暂的空档，聪哥回到了前台，mao则把洗碗中的秦海茉赶到吧台的位置休息，尔后端出两盘甜点和叉子，分别摆在陈学信与秦海茉面前。 「今天还好有你们帮忙，这个请你们吃。」 一看到甜点，秦海茉原本的疲惫顿时消失无踪，满脸欣喜地问：「是大福吗？」 「是大福没错，但内馅不太一样。」mao故作神秘地说。 秦海茉毫不客气叉起白呼呼的大福，不顾形象地咬下一大口，内馅在口中爆开，尝到味道的瞬间满是惊喜，「是柿子耶！」 「老师，你快吃吃看！」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这份美味。 而陈学信看见她嘴角上的奶油馅，好心用手比比自己的嘴角想提醒，无奈秦海茉马上又埋头吃下一口，根本无暇注意老师的动作。 捕捉到这一幕的聪哥递上一张溼纸巾给秦海茉，同时露出慈父般的宠溺笑容对陈学信说：「她只要吃到美食就会这样，尤其是甜点，这种时候就会觉得她真的是个孩子啊。」 「我本来就还是小孩啊。」虽然秦海茉嘴巴很忙，但耳朵还是很灵光的。 陈学信倒是对聪哥的话感同身受，这和他印象中的秦海茉确实截然不同，学校里的她偶尔当然也会和同学们笑闹，但大多数时间都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其实这才是她的真实性格吗？ 「哎呀，陈老师不喜欢吃甜点吗？」眼看陈学信都没有动作，mao出言关心。 「没有。」陈学信回神后摇头，斯文地咬了一口大福，「很好吃。」 「那就好。」mao笑了一下，转而又嚥了口水，一脸紧张地询问：「海茉你觉得如何？」 陈学信撇头发现一旁空空的盘子，还讶异地想她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吃完的，只见秦海茉放下叉子，用湿纸巾优雅地擦擦嘴巴，似是恢復了往常的理智道：「乳酪和柿子味道搭配得很好，内馅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把大福皮染成橘色的，上面再放上柿子的蒂头，做成柿子的样子，是不是会更吸睛？」 mao瞪大眼，「天啊，我都没想到！」 「不愧是海茉！简直是专业的甜点师！」聪哥也在一旁狂鼓掌叫好。 「没有啦，只是喜欢做而已。」秦海茉不好意思地搔搔脖子。说到做甜点，她驀地想起下午做好的饼乾，便跳下椅子，咚咚咚地跑到储藏室抱了一个保鲜盒回来，拿出两片包装好的饼乾。 「老师，这个请你吃，生日快乐。」 CH3 Struck｜恋爱中的人不堪一击（4） 「你自己做的吗？」获得了秦海茉肯定的答案后，陈学信低下头仔细端详手里的饼乾，饼乾做成了吐司的模样，中间是牛奶味，吐司边则是巧克力口味，上面还分别黏了用糖霜做成的荷包蛋和培根，根本是可以在店里贩售的程度，这刻他是彻彻底底明白她为何会成为同学们口中的神人，怎么会有人成绩好、品行优，手艺还这么好？ 聪哥读不懂陈学信的表情，还以为他在审视学生做的食物能不能吃，便自顾自地说：「陈老师你放心，我聪哥掛保证，海茉现在做的东西不只好看也好吃……。」 注意到了聪哥话语中的端倪，秦海茉瞇起眼：「强调『现在』是什么意思？」 「你懂的嘛！」秦海茉也不是一开始就很会做甜点的，聪哥直到现在闭上眼，彷彿还能尝到黑炭布朗尼及烧焦布丁的味道，那是秦海茉的黑歷史，但距离现在也不过就四年的时间，她已经可以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甜点，甚至能举一反三，加入自己的创意。 「你说清楚啊！」秦海茉手插着腰继续质问。 「我是在称讚你耶！」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聪哥与秦海茉持续一来一往地互懟，mao也阻止不了，只能连忙道歉。 「不会。」陈学信摇摇头，觉得眼前的画面甚是有趣。 聪哥讲不赢海茉，只能自行宣布休战，转而和陈学信说话：「陈老师，感谢你今天的帮忙啦！我这个人很单纯，你对我有恩，我必当涌泉以报，以后来这吃饭只要报上你的名来，一律打八折！」 陈学信受宠若惊地摆摆手，「不用啦，你太客气了。」 「不过话说回来，陈老师你全名是？」mao问。 「我叫陈学信，学校的学，信任的信。」 「阿信喔！以后叫我聪哥就好。」听见这个附有亲切感的小名，秦海茉笑得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好险又吞了回去。 「你不要给别人乱取小名啦。」mao先是用力地打了一下聪哥的手臂，又转头笑笑地伸出手：「叫我mao就好。」 陈学信礼貌地回握，mao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忍不住好奇地问：「陈老师你结婚了喔？我好像没看过你和太太一起来。」 「她是补习班老师，假日也要排班，我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外出吃饭。」 「蛤，这样你们连生日都不能一起过喔？」 「没事，去年也是这样，下个月再连结婚纪念日一起庆祝。」陈学信露出靦腆的笑容。 「喔！你们都怎么庆祝……？」 一旁的秦海茉默默听着，思绪却飘得老远，国一运动会的回忆袭上心头，印象中那天就是老师求婚的日子，但那时候还不太认识老师，加上前一天父母吵架，她的心情受到影响，完全不想去现场凑热闹，现在想来实在可惜，真想看看老师求婚的场景，不知道老师当时的表情是怎样？同时她也很好奇，会让老师愿意在全校面前求婚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看老师说到太太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也透露着丝丝温柔，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秦海茉这么想。 ??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确认好时间，叶蔚莹将手提包掛上肩快步离开办公室，却在经过柜台听见男人爽朗笑声的剎那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从人群的缝隙中可见男人单手拄着下巴，表情丰富地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周围的学生们哈哈大笑。 奇怪，他不是来辅导学生课业的吗？怎么搞得像在开个人见面会？ 「他真受学生欢迎啊。」主任不知何时从旁冒出，把叶蔚莹吓得抖了一下。「当初叫他念教育偏不要，不然现在就可以接手我这家补习班了。」 主任表面上好像很烦恼，但谁不知道他对这留学归国的律师儿子引以为傲，没见过本人以前，她本来还对他抱有一点点美好的想像，但知道孙浩就是他的儿子后，每次再听到主任的褒奖只觉得嗤之以鼻，白眼简直就要翻到后脑勺。 学歷再高、能力再强，人品差又有什么用？ 「本来他还打算继续留美国，还好……」眼看主任还要继续吹嘘，虽然时间上还来得及，叶蔚莹还是从包包中掏出手机查看时间，想暗示自己有事要忙。 主任注意到叶蔚莹的动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告假的事，「哎呀不好意思，叶老师你今天提早下班对不对？那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改天再聊啊！」 「好的，主任再见。」叶蔚莹回以一个礼貌微笑后转身，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小心不能再有被主任逮住的机会。 等待电梯的过程中，藉由电梯门的反光，叶蔚莹看见一个頎长的人影信步走到她的右后方。 「叶老师今天这么早下班啊？是要去约会吗？」孙浩带着好奇的口吻说。 她仅是微微偏头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孙浩倾斜身体靠近，右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叮咚、叮咚，有人在家吗？」 叶蔚莹垂着的双手握起了拳头，看着电梯数字停在五楼已经将近一分鐘了，开始思考要不乾脆走楼梯，也省得听旁边的傢伙一直在那五四三。 「叶老师好冷漠喔，是我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这个人怎么还有脸这么问？ 「我说过了吧？在补习班不要和我说话。」她不耐烦地说，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嵌进掌心。 孙浩左看右看，两手一摊，「据我所知，这里并不属于补习班的范围。」 这傢伙都没变，还是一样爱耍嘴皮子。 叶蔚莹叹了口气，放弃与他交流，准备往楼梯走的那刻，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孙浩先行进去，按着开门键一脸欠揍地问：「叶老师不搭吗？」 搭！她怎么不搭？ 看着孙浩一副从容自在的模样，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走进电梯。 CH3 Struck｜恋爱中的人不堪一击（5） 两人各自佔据电梯的一角，抵达一楼后叶蔚莹才发现天公不作美，这雨看来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她一边想着今天真不走运，一边从包包拿摺叠伞时，调整为静音的手机不停震动，看见来电显示的她马上接起。 「妈，怎么了？」 「小莹啊，我刚刚不小心跌倒了……。」 「跌倒？！有没有受伤？」她惊呼。 「没事啦，只是脚好像有点拐到，现在不太能站，但我晚餐弄到一半，你爸要没饭吃了……。」 「好好好，你先坐着休息，我马上回去！」 电话掛掉后，听见全程对话的孙浩关心：「阿姨受伤了吗？」 「不关你的事。」叶蔚莹松开摺叠伞，逕自走到骑楼下打算拦车，只见一台台计程车无情地驶过，五分鐘过去，正当她感到心灰意冷时，一辆白色休旅车乍然停在眼前。 车窗缓缓降下，孙浩压低身子看向叶蔚莹，「我送你吧。」 叶蔚莹的内心陷入天人交战，她不想接受他的好意，却又无计可施，犹豫了半天，直到后面被占据了停车位的公车鸣笛驱赶，孙浩见状皱眉大喊「快上车！」，她才急忙收伞进入副驾驶座。 收好伞、系上安全带后，叶蔚莹点开手机，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只剩十分鐘，看来是来不及了，她传了讯息给陈学信没有已读，打了电话也没接，应该正在去餐厅的路上。 孙浩从后照镜覷了眼紧握着手机的叶蔚莹，「是要和学信庆祝结婚纪念日吗？」 叶蔚莹心一惊，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也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 不过想了想，就算他不问，其他共同朋友也会告诉他，她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别自作多情。 见叶蔚莹没有回答，孙浩转移话题：「你家还是在美金早餐店旁边吧？」 叶蔚莹这才想起她并没有和孙浩说地址，原来他还没有忘记。 「……嗯，不过早餐店去年歇业了。」 「蛤，我还想说要再找一天去吃他们的粉浆蛋饼耶。」 「美金姨知道应该会很开心，你出国之后，她还时常叨念你怎么都没光顾了。」车内的扩香散发着无花果与鼠尾草的恬淡香气，让叶蔚莹焦躁的心情慢慢冷静了下来，也许是这样，她的口气也变得和缓。 「哇，我的魅力果然不同凡响。」孙浩满足地摸摸下巴，「那你怎么跟她说？」 叶蔚莹嘴角一抽，这人的自恋程度也是毫无退步啊。 「我说你脑子构造特殊，被实验单位抓去研究了。」 这句损人的话不仅没惹孙浩生气，反而引来他的哈哈大笑，因为知道她还会和他开玩笑，表示她的心情比较好了。 和孙浩共处一室的时间没想像中难捱，车子很快地来到叶家门前。 「谢谢你，还有不好意思，把你的车子弄溼了。」临走前，叶蔚莹看了眼地上的毛地毯。 孙浩仅是微微一哂，「没事，你快进去吧。」 「掰掰。」叶蔚莹也回以浅浅微笑。 玻璃门被拉开的瞬间，原本靠在抱枕上的叶母直起身来，「这么快就到囉，搭计程车回来的吗？」 「同事送我回来的啦。」叶蔚莹换上拖鞋，顺手把包包丢在一旁的桌上。 「哪个同事啊？没有请他进来坐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管这个……你的脚怎么样？很痛吗？」叶蔚莹蹲在妈妈脚边确认伤势。 「刚刚冰敷了一下，已经好多了，我剩下一个炒空心菜和荷包蛋，你帮我弄一下，不然你爸要饿死了。」 闻言，叶蔚莹迟疑了几秒：「你确定要让我煮？」 回想起女儿过往各种炸厨房的经验，叶母嘖了一声，「以前要教你煮你就不学，连个炒青菜都不会……你还是叫学信来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抵达餐厅才看到讯息的陈学信也立刻掉头赶了过来，虽然也不常煮菜，但做出来至少还是能吃的，因此他被安排进厨房，而不放心的叶蔚莹则带着妈妈到附近的诊所检查。 吃完饭后，隔天一早还要去学校的陈学信就被叶蔚莹赶了回家，剩下她留在娘家照顾父母。 夜深人静，回到房间的叶蔚莹轻轻打开衣柜，从深处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卡片与书信，都被她小心翼翼珍藏着，并按照送件人分别整理好。 其中两个名字的卡片加起来就佔据了一半，曾经孙浩是最多的，但现在陈学信的数量早已远远超越了孙浩。 每一次她想起孙浩时，就会翻看一遍这些卡片，让往事一幕幕掠上心头。 两人的故事说来俗套，高一的某天，鲁莽的孙浩在玩闹的过程中不小心把早餐的红茶泼到了叶蔚莹身上，白色的制服透出少女的肌肤，虽然孙浩眼明手快地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她还是为此把他视为眼中钉，但好印象、坏印象都好过没印象，一次活动后，两人化解误会，冤家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随着相处，两人也逐渐达到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关係，曖昧了许久，才终于在高三大考后修成正果，却没想到相爱的缘分如此短暂，一切都在大三暑假那年风云变色。 他给的最后一张卡片封面画了一架飞机，承载着他们的梦想。 原本两人说好毕业后一起出国，结果大三那年，孙浩却先行通过了奖助计画。 恰巧当时叶父出车祸，在医院守候的叶蔚莹又接到这晴天霹靂的消息，顾不得面子的她气得在医院和孙浩大吵。 她气孙浩不讲信用，没和她讨论就偷偷报名；更气他竟打算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刻拋下她，独自一人远走高飞。 「如果你现在要出国，我们就分手吧。」当时，心灰意冷的叶蔚莹这么说。 她以为孙浩会挽留，但自尊心极强的他并没有。 「……分就分啊。」孙浩同样不理解女友为何不能支持他的梦想，不能替达成美梦的自己感到欣喜。 从此，两人分道扬鑣。 年轻女孩是很好哄的，哪怕事后几句道歉和甜言蜜语，叶蔚莹都可能原谅他，但孙浩出国后，没有半通电话、没有一封书信，直到一个月后叶父脱离危险出院，叶蔚莹打开电脑连上即时通，才发现孙浩曾传来几则讯息，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再次见面已经是七年后，上个月的同学会上，本来没有要参加的孙浩突然现身，来去一阵风，发了几张名片，和大家寒暄没两句又赶忙去处理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出现提醒了同学们他们曾交往的事实，在他离开以后，话题都围绕在这对班对身上。 「我还以为你们会结婚的。」当时，有个女同学这么说，脸上带着淡淡的遗憾。 她也曾经这么以为的。 两人不论是家世背景、兴趣、个性都十分相似，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即使偶尔争吵，也总是能很快和好，有他在的那几个四季，即便颳风下雨也值得纪念，他却将她的心给带走，从那之后，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当初有多爱，现在就有多疼。 虽然在一起只有短短的三年，却足以让她心痛一辈子。 CH4 Season｜有你调味的季节（1） 运动会上，十七班破天荒拿下了团体接力的第三名，有学生家长阔气请全班同学和老师吃麦当劳，还有一人一杯手摇饮，放学后，秦海茉又和难得不用去补习班的张欣宜去全家吃新口味的霜淇淋，顺道听她和李廷杰的最新发展，据说上次友谊赛后，李廷杰竟然主动关心她的伤势，看来这个跌倒跌得很值得。 回到家后，秦海茉马不停蹄地准备起下週的考试，但所谓肚饱眼皮松，英文参考书写着写着，眼皮逐渐变重，书上的英文字母漂浮起来，组合成各种看不懂的词汇，她明白自己已经精神不济，知识也进不了脑袋，便放下笔趴在桌上小寐。 等到下次睁眼，已经是快一个小时后的事，看了眼墙上的时鐘，时针接近七的位置，一阵飢饿感忽而袭来，秦海茉想站起，手脚却彷彿不是自己的，一股刺麻感从指尖开始蔓延，她只能等到五分鐘后脚麻缓解才出门觅食。 推开月缘亭的门，秦海茉一眼就望见坐在吧台、正和聪哥聊得热烈的英文老师。 正确来说，看起来主要都是聪哥在说话，老师只负责点头，不过想到自己光是说个笑话，都要做足心理建设，秦海茉对于聪哥这种不怕尷尬、自来熟的性格还是好生羡慕。 「海茉啊，今天怎么这么晚？」注意到门边的身影，聪哥扬起笑。 听见聪哥口中的名字，陈学信也回过头，对秦海茉轻轻点头打招呼。 「聪哥、老师，晚安。」 原本秦海茉还在犹豫要坐哪，见聪哥不断比着手势要她过去，她便顺势坐了老师旁边的位置。 「你来得正好，今天可有你爱吃的。」话说完，聪哥从冰箱端出一盘梅渍番茄，秦海茉光是看着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实，唾液便不停分泌，快速地叉起一颗番茄，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迸开，彷彿上演了一场烟火秀，难怪打从头一次吃，就荣登她心目中排行第一的开胃小菜。 秦海茉一颗接一颗陶醉地吃着吃着，总感觉旁边有一道视线，缓缓地别过头，只见老师正盯着她，她还以为自己脸上又沾了食物，下意识摸了摸嘴，尔后想想番茄也没道理黏脸上，于是又歪着头端起盘子迟疑地问：「老师，你也要吃吗？」 秦海茉原本只是问问而已，想不到陈学信还真的拿起筷子夹走了一颗番茄。 全程关注秦海茉吃相的陈学信就是在想，明明刚才自己也吃了一样的东西，可是怎么看着她吃，好像比自己盘子里的还要美味？ 好奇地品尝了她盘中的番茄，嗯，确实好吃，但和刚刚吃过的果然没两样。 「欸，原来陈老师你也喜欢啊，不早讲！」聪哥见状，立刻转身打开冰箱，陈学信想拒绝都来不及，桌上已经又多了一盘梅渍番茄。 陈学信意思意思又吃了一颗，眼角馀光覷见已经清光盘子，还正等待主餐的秦海茉不时就瞄向他面前的碟子，眼神透露着渴望。 「你要吃吗？」陈学信将碟子稍微推向秦海茉。 闻言，秦海茉有点矜持地摇头，但仍是眼巴巴地望着碟子，就差口水没滴下来了。 他努力忍住笑，「我吃不太下了，帮我吃吧。」 听见这句话，又和老师确认过眼神，秦海茉才放心地大快朵颐起来。 不久，mao端着做好的餐过来，「今天运动会辛苦啦！如果吃不饱再跟我说，要加菜、加饭还是续杯都没问题～」 「谢谢阿……」阿姨这词差点脱口而出，秦海茉急忙改口：「谢谢mao～」 虽然mao的年纪要当秦海茉的妈也不是不行，但她总觉得叫阿姨被叫老了，所以喜欢别人直称她的小名。 「对了老师，结果你的结婚纪念日庆祝得怎么样？」为了掩饰刚才的失误，秦海茉赶紧找了一个话题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对吼，差点要忘记这件事了！海茉，问得好！」mao对秦海茉比了个讚，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口误。 「那天我岳母刚好受伤，我和太太回去照顾他们，就取消订位了。」陈学信平静地回答。 反而是mao显得更失望：「蛤，好可惜喔……。」 「我记得那家餐厅很难订耶！而且料理好像很好吃，我也很想吃一次的说。」聪哥同样感到可惜，但在意的是食物的部分。 「这是重点吗？」mao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接着又继续关心陈学信：「你们之后还有补庆祝吗？」 「没有，我太太也没特别提。」 聪哥摇摇食指，「嘖嘖嘖，这你就不对了，女生虽然没说，其实心里一定在乎得要命，我看你最好还是再订一次餐厅比较好。」 「是这样吗……？」儘管心存犹疑，陈学信还是掏出了手机，进入餐厅的订位页面，然而上头显示可预约的时间竟已经排到了明年。 眾人面面相覷时，饭吃到一半的秦海茉突然提议：「不然老师你自己做料理如何？」 「欸？但我没有什么煮菜的经验……。」 「这样不是正好？如果你煮出一桌菜，你太太一定会很惊喜！」mao连忙附和，一旁的聪哥也点头如捣蒜。 陈学信抓抓后颈，显得有些苦恼又为难。 「不然我亲身教你做一次，就不用担心翻车了吧？」聪哥拍拍胸脯，「你太太喜欢吃什么？」 「她喜欢西式料理，牛排、义大利麵这类的。」陈学信不假思索地回答，尔后才想起这里可是间日式料理店，便带着半信半疑的语气问：「您没问题吗？」 「别小看我～」一说到料理，聪哥的自信无人能敌，弹指之间就在脑中迅速搜索出了合适的食谱。「ok，主菜就交给我，那饭后甜点就由海茉你负责了。」 猛然被cue的秦海茉指指自己反问，「咦？我吗？」 「你们明天都没事吧？那事不宜迟，就约明天下午一点在这里囉？」聪哥的衝劲拦都拦不住。 秦海茉怪叫，「蛤～这么快，我都还没想到要做什么欸。」 「加油，你可以的。」mao拍拍她的肩表示鼓励后，旋即转身进入厨房忙。 CH4 Season｜有你调味的季节（2） 不顾秦海茉的抗议，聪哥随手拿了张纸在上头比划了几下后，交给陈学信一张材料表，「这些要麻烦你买一下，明天需要的。」 陈学信扫视了一下材料表后抬眼问：「我可以等一下先去买来冰这里吗？」 「没问题啊。」聪哥爽快地应好。 看聪哥动作如此快速，秦海茉的内心更是焦急，只好一边扒饭一边找食谱，看能不能激发一点灵感。 用完餐后，几个食谱进入秦海茉脑中的候选名单，为了做出最后决定，秦海茉和老师一起到超市逛逛。 「老师，你和师母是怎么认识的？」路上，秦海茉随口问。 「我们是高中同学，高二、三时同班。」 「那老师你今年几岁？」 即便不懂秦海茉在盘算什么，陈学信还是有问必答：「二十九。」 秦海茉心算了下后发出感叹：「哇，这样你们认识十几年了，一定很了解彼此吧。」 「……也不全然，有些时候我还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陈学信想起叶蔚莹从岳母家回来后，心情似乎大受影响，可岳母的伤明明没有大碍，如今想来她也许真的对没能吃餐厅这件事颇为失望。 秦海茉则是忆起和她个性截然不同的弟弟，还有犹如陌生人般的爸爸，便耸耸肩表示：「也是，有血缘关係的人都未必知道对方的想法了，更何况是夫妻。」 虽然所指的对象不同，但两人在此刻获得了共识。 到了超市，两人兵分两路，陈学信负责搜刮清单上表列的材料，秦海茉则四处间晃。 陈学信率先找完了食材，又随意绕了绕后，终于在水果区看见了秦海茉，她正双眼盯着苹果，手叉着腰状似在烦恼什么。 发现老师靠近，她忽然转过头问：「老师，你有听过苹果和梨子的故事吗？」 看秦海茉一脸正经，陈学信不明所以地摇头。 「有天苹果跟梨子在吵架，苹果说『我们来比赛，谁先说出自己的名字谁就输』，梨子气噗噗的喊『来啊！』，梨子就输了。」 在意识到秦海茉是在说笑话的瞬间，陈学信才松了一口气崭露笑容。 「好啦，不开玩笑了。」秦海茉敛起笑，「老师，你太太喜欢吃甜的还是酸的？」 「嗯……她没有很喜欢甜的。」 「好，那就决定是这个了。」秦海茉拿起两颗葡萄柚放入推车中，顺势瞄了眼结帐的人潮，「还有一个东西，老师你先去排队，我拿完就去找你。」 看着秦海茉离去的背影，一个问题又悄悄浮上他的心头。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说笑话给我听？」回程时，陈学信终于忍不住发问。 上回秦海茉第二次和他说笑话，他就很好奇了，隔天还找机会问了卢灿明。 「你们班的秦海茉……。」 「怎么了？」 「本来就这么喜欢说笑话吗？」 卢灿明强忍住笑，一脸兴味盎然地追问，「她真的跟你说笑话囉？结果怎样？你笑了吗？」 陈学信忍不住蹙眉，纳闷地想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吗？ 「是笑了。」 「天啊！我看我们班要出神医了！」卢灿明的反应很激动。 「什么神医？」 「能治好你多年的顏面神经失调，还不算神医吗？」 结果不仅没得到答案，反而还被好友损了一波，他决定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快。 这个问题使秦海茉回想起当时无意中听见同学说老师可爱，激起了她想一探究竟的慾望。 「我就是想看看老师笑的样子。」秦海茉一边偷看老师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因为以前总觉得老师你……没什么表情。」 然而，不知何时，面瘫老师这个词已默默消失于她的心中。 「不过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老师你还是有很多情绪的，只是没那么明显。」想起这几个月研究的成果，秦海茉是愈说愈起劲，「我觉得这也是老师你的特色，而且你偶尔做出比较大的反应时，就会让人感觉很惊喜，像是上次我说笑话成功逗笑你，就让我很有成就感……。」 陈学信从来就不是刻意装酷，也不是想压抑本性，大抵是成长经歷使得他自然发展成了现在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听说他也曾经是个高需求的孩子，婴幼儿时期每天都在哭闹，妈妈未婚怀孕后，独自一人抚养他，又要工作养家，又得照顾他的情绪，搞到精神耗弱，有个夏天傍晚妈妈下班回来，他又因为天气太热而哭泣不止，任妈妈怎么安抚都没用，妈妈气到崩溃夺门而出，他就在没有冷气、顶楼加盖的铁皮屋里待了两天，眼泪都哭乾了，也没有人来救他，他的脑子里从此多了「哭是没用的」这个认知。 妈妈离开以后，他便被送到阿姨家，那时他也差不多懂事了，知道那里不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所以总是不吵不闹，不想给阿姨添麻烦。 不过说来社会也很奇怪，这种乖巧的孩子小时候总会被大人称讚，却会被同儕视为异类，随着年纪增长，所有人甚至都反过来质疑他，还曾让他自我怀疑了好一阵子。 「你怎么都没表情。」 「笑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出社会以后，成为了一名老师，这些声音才逐渐减少了，偶尔较亲近的朋友还是会开玩笑说他是面瘫、顏面神经失调，他也能一笑置之。 担心自己刚刚所说会让老师有负担，秦海茉又补充：「不过如果真的觉得我讲得不好笑，你也不用勉强喔，只要做你自己就好，这才是老师特别的地方嘛。」 「做你自己就好，一定会有人看到你的特别之处。」这是影响陈学信最深的老师曾对他说过的话，没想到有天会再听见相同的话，而说出口的人竟然是自己教导不到半年的学生。 「好。」陈学信嘴角啣着淡淡的笑回应。 冬夜的冷风阵阵袭来，秦海茉拢紧身上的外套，陈学信却不觉丝毫的寒冷，她一句简单的话语好似化作和煦的暖阳，不断在心口发热。 CH4 Season｜有你调味的季节（3） ?? 在聪哥与秦海茉的指导下，陈学信成功在家做出了嫩肩牛排佐番茄酒醋麵及葡萄柚香檳冻，唯一缺憾是叶蔚莹没有告诉他自己调班的事，竟然在他煮到一半时闻香而从房间走出，惊喜差点化为惊吓。 虽然惊喜没有达成，但陈学信的料理依旧获得了妻子的高度讚赏，两人度过了美好的晚餐时光，而这次的正面经验也唤起了他沉睡已久的料理魂，忽然对烹飪有了极大的兴趣。 聪哥知道以后也十分高兴，想着打铁趁热，因此提议每週日中午都来举办私人料理教室，而秦海茉当然也没有缺席，打着学习的名义行蹭饭之实，每週都可以吃到聪哥示范的美味料理，简直不亦乐乎。 不过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交换条件是秦海茉必须负责准备示范所需的食材，但这活动也是因陈学信而起，他自然不能放着她自己提大包小包，因此两人每週都会先一起去採买，再回月缘亭给聪哥料理。 随着相处时间增加，秦海茉感觉和老师的距离拉近了不少，深藏的调皮属性也逐渐在老师面前流露，信手拈来就是一则又一则的冷笑话，有时候陈学信都快搞不清楚她是在说正经话，还是又在开玩笑。 一开始他还会捧场笑笑，现在则不时会露出无可奈何、无言的神情，反正是她说可以做自己的，所以曾经在意的、不想表露的，在她的面前都无所谓了。 「你的脑袋都拿来装这些笑话了？」听了今天的第三则笑话后，陈学信终于忍不住吐槽。 「才没有呢！」她转过身来，带着古灵精怪的笑眼望向他，「还有装你啊。」 陈学信无奈摇头，这小孩笑话讲腻了，竟然开始转攻撩人语录了，他忽然有点怀念几个月前和他说话还会结巴的秦海茉。 看见老师略为不耐烦的表情，反而使秦海茉更加想捉弄他，收集老师的表情包儼然成为了她下一个目标。 ?? 新的一年很快地来到，外头的气温下探十一度，聪哥煮了一锅暖暖的关东煮，大家围在一个桌前一边吃，一边天南地北地聊天。 「你们觉得一对夫妻要怎样才可以离婚？」捧起一碗热汤入喉后，秦海茉忽然语出惊人。 闻言，正在滑手机的聪哥猛然抬头，要夹丸子的mao手停在半空中，萝卜吃到一半的陈学信停止了咀嚼，大家都被眼前这女孩的问题给震慑住了。 秦海茉会这么问是有原因的，上个月某个星期日，弟弟回来过圣诞假期，爸爸在中国的工作也告了一段落，妈妈提前确认了爸爸抵达台湾的时间，甚至准备好了礼物，想要提前帮他惊喜庆生，毕竟爸爸每次出差好几个月就过去，都不确定下次再见面会是何时。 同时，妈妈知道秦海茉最近每週都和聪哥学料理，便要她秀一手，虽然不肯定自己能否做到，秦海茉还是接受了这个请求，为此，她翻阅了这阵子所做的料理笔记，又上网找了好多食谱，最后在妈妈和弟弟少少的帮助下，总算完成了一桌令人垂涎欲滴的料理。 母子三人满怀期待地坐在餐桌前等待主角现身，没想到过了晚上八点，爸爸却迟迟没有回来，打电话也不接，秦海萌饿得受不了，趁大家不注意，手偷偷地向餐盘上的肉丸子挪动，却被秦海茉打了一下手臂，刚到手的美食瞬间滚落桌面。 「不准偷吃！」 「我很饿嘛，吃一个就好～」秦海萌一手摸着肚子装可怜，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捡起桌上的肉丸投入口中。 「就说不能吃了！」秦海茉皱眉，这个弟弟真是讲都讲不听。 青春期的小孩饿不得，海茉妈妈也不想看他们姐弟俩为此争吵，「算了，不要等你爸了，我们先吃吧。」 「真的吗？」明明是为了爸爸而准备的大餐，秦海茉感觉这么做不太好。 秦海萌倒是很乐意，一把抓起叉子，「好耶！我要开动了～」 三人就这样吃起了晚餐，秦海茉注意到妈妈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瞄向一旁的手机，果然还是很担心爸爸。 「你们现在才吃晚餐啊？」饭吃到一半，爸爸忽然拖着行李和一堆伴手礼现身。 妈妈心急地放下餐具，快步朝门边的爸爸走去，「你去哪里了？不是下午就到机场了吗？」 「我先回公司一趟处理工作啊。」 甫靠近丈夫，便闻到他酒气薰天，她知道事情肯定不单纯。 「只有去公司而已吗？」 「还有去找个朋友啦，怎样？要我一一跟你报备行程是不是？」爸爸没好气地说。 「海茉为了你准备一桌菜，结果我们等到菜都凉了，你也不回来，电话也不接。」 爸爸觉得很无辜，「你不会早点说喔？我就会尽快赶回来了。」 「我以为你下飞机就会回来的……。」望着眼前的人，联想到过去无数次让人气馁的经歷，攒够了失望的她禁不住气笑，「抱歉，是我对你有太大期望了。」 睽违四个月才见面，没有欢迎不打紧，竟然一见面就要找架吵，面对这样的妻子，他只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看来你很不想看到我吧！」语毕，爸爸便甩门离去。 看完这齣万年不变的戏码，秦海茉与弟弟对望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本来应该是全家团聚的好时节，没想到最后又是以争吵收尾。 睡前，秦海茉把联络簿拿给妈妈签名时，悄声询问：「妈，你有想过和爸爸离婚吗？」 妈妈签着名的手顿了一下，抬眸反问：「你希望我们离婚吗？」 海茉爸爸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但他不懂得如何经营一个家庭，只能尽力填满他们的物质需求，却没有花时间陪伴，给予妻子和小孩足够的爱。 小时候父母吵架，秦海茉总是害怕地躲在房间，暗自祈祷纷争快点结束，长大后的她虽然已经对争吵的场景感到习以为常，在电视剧里学到了「离婚」这回事后，仍时常担心自己的家会有分崩离析的一天，可是在国一那年，不小心目睹爸爸赏妈妈巴掌的画面后，她心中对于爸爸最后一点的美好想像立刻灰飞烟灭。 看着女儿烦恼的脸庞，不等她回应，海茉妈妈逕自说：「好了啦，小孩子不要想这么多，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回到二楼的房间前，秦海茉从楼梯上回头望了一眼，偌大的客厅里明明应该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只剩妈妈隻身一人黯然神伤。 如果离婚能让妈妈少一点伤心，现在的她绝对不会阻止。 CH4 Season｜有你调味的季节（4） 「我是追剧时想到这个问题，问问而已，你们不要这个表情啦。」看大家一脸严肃，秦海茉急忙打哈哈。 但聪哥和mao多少也是了解海茉的家庭状况，想必她这个问题是和父母有关，而陈学信虽然没听说过她父母的事，也不觉得在这种备考期间，勤勉的秦海茉还会追剧，因此猜测事有蹊蹺。 「呃……我觉得应该是两个人彼此都没有爱了吧。」聪哥率先回答。 压力给到了mao身上，她苦思良久才缓缓道：「嗯……我是没离过婚，但就一段感情结束来看，我自己是会给对方很多机会，如果最后失望透顶了就会分手。」 三人纷纷看向还没回答的陈学信，「对我来说，信任被破坏是最严重的，但我也听过一个说法，婚姻其实是各取所需，当两个人都不再需要对方，就是可以结束的时候了。」 mao和聪哥听完后有默契地鼓起掌，「不愧是老师，说得头头是道！」 所以妈妈是还爱着爸爸、对爸爸还有期望，还是仍然需要爸爸？ 「唉，大人的世界好复杂，真不想长大。」搞不清妈妈真正想法的秦海茉不由得发出嗟叹。 ?? 期末考隔天的某节下课时间，班长把全班的考试成绩表发了下来，秦海茉看了两眼就夹进联络簿。 经歷了两次模拟考和三次段考，学生们的念书进度也逐渐上了轨道，成绩大多没有太多的进退，不过还是有些人考运特差，每逢考试必生病，不是感冒就是肚子疼，班上的捲毛就是一个例子，明明平时动如脱兔，偏偏这次期末考前又来个重感冒，不吃药鼻塞得难以呼吸，吃了药又昏昏欲睡，导致平均成绩退步了三分。 这算是有理由的考差，捲毛也只能认衰，但另一个成绩大退步的主人，大家就真的不清楚原因了。 「海茉，你知道欣宜怎么了吗？」当一名女同学拿着成绩单过来询问秦海茉，她才知道张欣宜这次的平均成绩退步了六点六分，排名也掉到了第八，有失平常的水准。 秦海茉还没来得及回应，鐘声正好响起，张欣宜走进教室，班导也紧跟在后，大家都心知肚明，欣宜应该是被约谈了。 放学时间，有上自习班的学生们结伴前往四楼教室，秦海茉偷偷脱队跑到一楼想关心张欣宜，方才她注意到好友双唇紧闭、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有哭过。 秦海茉穿越过一堆穿着相同的人群，不断寻觅张欣宜的身影，终于在穿堂发现她标配的丸子头，眼看好友已经快走到校门口，迎面却来了两个提着自习班便当的值日生，她绕过他们的同时急忙大喊：「欣宜！」 不晓得是不是周遭太过嘈杂，张欣宜没听见她的呼唤，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门，秦海茉呆立了几秒后，只能转身走回教室，心想着明天再安慰她。 不过到了隔天，张欣宜的表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脸上掛着招牌笑脸，同学们反而都不好意思询问她成绩退步的事。 「跟你说喔，我下学期也要上自习班。」移动到音乐教室的路上，张欣宜主动说。 「那补习班呢？」 「不去了啊。」张欣宜回答得自然。 秦海茉十分讶异，张欣宜可是出了名的爱去补习班啊。 「那……李廷杰呢？」 听见了关键字，张欣宜脸色一沉，但很快地又扯起笑，「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是喔。」秦海茉本来还想问原因，张欣宜却似乎不想多谈，加快脚步并回头喊：「你再不快点就要迟到囉。」 秦海茉只能感叹这份感情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女孩子的心思让人难以捉摸。 而同样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还有叶蔚莹。 这天晚上，结束了高一的作文课后，叶蔚莹捧着刚加热好的便当盒回到座位，掀开盒盖的剎那，助教妹妹抱着一叠刚印好的讲义凑近，「叶老师你的便当看起来好好吃喔，是自己做的吗？」 「没有啦，是我老公做的。」叶蔚莹不知道上次陈学信哪根筋不对劲，突然耍浪漫煎了牛排庆祝结婚两週年，可能是当时自己对他讚誉有加，那之后他就像被开啟了烹飪开关，除了不时会做菜，间暇时间手机也都在播放料理影片。 「真好～不像我们都只能吃超商微波便当。」对面的女同事看了眼叶蔚莹色彩丰富的便当，再对比自己桌上顏色黯淡的排骨饭，眼里尽是羡慕的目光。 叶蔚莹失笑：「我的也是微波便当啊。」 「等级差很多好吗？」女同事忿忿不平地说，「可恶，害我突然想吃个甜的补偿一下我可怜的胃。」 「向老师，还是我们来点个饮料？」助教妹妹试探地问。 「大家辛苦了～」孙浩驀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将一大袋纸碗放到桌上：「请大家吃豆花。」 「来得真是刚好，我们才在说要点饮料。」向老师说。 孙浩轻笑着回：「是吗？可真是心有灵犀耶。」 什么心有灵犀，真是有够噁心，叶蔚莹在一旁努力遏抑住想吐的衝动。 孙浩将豆花一一分发给办公室的老师们，剩下的留在袋中一併交给助教妹妹，「这些麻烦你分给其他助教。」 「好的，谢谢孙浩哥！」助教妹妹笑嘻嘻地接过提袋，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CH4 Season｜有你调味的季节（5） 晚餐后又是马不停蹄的行程，高三的学测衝刺课上，叶蔚莹先检讨了上次模拟考的题目，接着一边讲解歷届试题，一边替学生们复习延伸的知识，之后又留在教室里给学生个别讲题，直到九点鐘声响起，把他们都赶回家，才得以喘口气。 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那一碗还没动的豆花，又想到孙浩偽善的笑脸，丢掉这个想法一瞬间闪过脑海，但想了想不管丢哪都很明显，而且食物是无辜的，于是叶蔚莹又默默坐下来，滑手机的同时打开塑胶碗盖。 豆花才吃没两口，助教妹妹猛不防地推开门，一脸看到鬼的样子，话都说不清楚：「叶老师，女厕……大……蟑飞！」 「蛤？什么张飞？」看着她的模样，叶蔚莹都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你冷静一点，慢慢说。」 助教妹妹深呼吸两口气后，道出了刚才看到的可怕景象：「女厕里有大强！会飞的那种！」 「女厕的哪里？」 「我刚刚看到牠飞到最后一间，已经在门口上贴禁止进入了！」 叶蔚莹眉头一皱，「蟑螂会爬又会飞，现在也未必在那了，要贴也应该贴在女厕外吧。」 助教妹妹恍然大悟笑了笑，「对吼，抱歉，我的魂都被吓飞了。」 叶蔚莹无奈笑，她刚刚确实完美詮释了何谓六神无主。 「总之要麻烦叶老师你赶快去处理，要是蟑螂飞出来就糟糕了！」 「……我知道了。」叶蔚莹将手上的豆花放下，准备起身去储藏室拿杀虫剂。 助教妹妹注意到桌上的豆花，「欸？叶老师，你的配料怎么不太一样？我们的都是珍珠、芋圆和花生，你的有红豆和地瓜耶。」 闻言，叶蔚莹匆匆将碗盖闔上，「……可能有两种不一样的吧，只是你们的刚好相同。」 「也是有可能……那我先下班了，叶老师加油喔！」助教妹妹露出精神与你同在的表情后，便无情地离去了。 下了课的补习班静謐得有些吓人，叶蔚莹拎着快过期的强效杀虫剂前往女厕，顺便巡视各个教室里是否还有人逗留。 到了女厕门口，她嚥了口口水，带着赴死的决心迈步进入。 自从教学经验十五年的周老师被挖角，叶蔚莹这名资歷仅次于他的得力爱将，直接晋升为这间补习班的代理人，只要老闆孙主任不在，大家都得听她的，虽然薪资因此提升了不少，不过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情也找上门，例如现在她还得在女厕杀大强。 可恶，明明她自己也怕得要死啊！ 叶蔚莹绷紧神经，缓缓推开最后一间厕所的门，东看看西看看，没发现蟑螂的踪影，于是又重复相同的动作，一间间地打开门，确认每个角落，甚至抬头检查天花板，都没看见半点踪跡，难道说已经飞走了？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洗完手打算离开厕所之馀，一个黑影忽然从洗手台下的角落窜出，眼看蟑螂准备飞起，叶蔚莹尖叫并朝着空中狂喷杀虫剂。 孙浩应声跑来，被呛鼻的气味刺激得眼泪鼻涕狂流，只能遮住口鼻问：「咳咳，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做什么啊？」 叶蔚莹指着他脚边奄奄一息的大强，「杀牠啊。」 孙浩低头一看，瞬间弹了一公尺远，抓住叶蔚莹大喊：「啊──救命！」 将蟑螂尸体处理掉后，总算结束了这场闹剧，回去办公室的路上，孙浩感觉到身旁人的肩膀因为笑而不停颤抖着。 「你笑够了没？」他斜睨着叶蔚莹不满地问。 「好了。」叶蔚莹冷静下来侧首回应，但一看到孙浩的脸，嘴角又忍不住失守，只能别开脸摆摆手，「对不起，你不要看我，现在只要看到你的脸我就想笑。」 「不想理你了。」孙浩佯装生气地加快脚步，率先进入办公室，叶蔚莹的座位就在门边，他一下就注意到纸碗的内容物似乎没有减少，便回头询问：「豆花你没吃吗？我特地绕去夜市买的耶。」 叶蔚莹的笑容一下就垮了下来，说到这个她就来气，当初她只知道孙浩的爸爸也是老师，但不知道是开补习班的，更不知道孙浩回国后会来这兼差，否则她就不会来这里上班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成绩，也有稳定且不错的薪水，她只求可以安稳地度过她的职涯，不想要两人曾经的关係被发现。 然而，他就像巴不得昭告全世界一样，总是有意无意地和她搭话，现在甚至还别有用心，替她准备了独一份的食物。 「以后你如果要请吃东西，我的跟大家一样就好，省得其他人误会。」 孙浩一脸茫然，明明上次送叶蔚莹回家时，明显感受到她的态度软化，可是下一次再见面，她又对他摆出一张大臭脸，刚刚也是，明明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又对他划清界线，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孙浩觉得这辈子他都搞不懂叶蔚莹的心了。 他记得她和大多数人不同，不喜欢珍珠、芋圆这种加工食品，特别喜欢吃豆类和地瓜，学生时期还常被嘲笑口味像老人。 帮她买了好几年的豆花，这些喜好都被刻在脑子里了，而其他人他不熟悉，就选了几样大眾化的配料，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就想对你好，不行吗？」 叶蔚莹长叹一口气，孙浩显然不明白她在意的点，「不需要！在我最需要你陪伴的时候不闻不问，现在才在假惺惺，你以为我会很感动吗？」 「我承认那时候拋下你离开是我不对，但你说不闻不问？」听到这里，孙浩终于按捺不住脾气，气愤地为自己辩解，「我到美国以后，传了多少讯息给你，知道你喜欢亲笔的书信，也每个礼拜都写信给你，连续寄了三个月都没有回覆，到底是谁比较无情？」 她一楞，「信？什么信，我从来都没有收到啊……。」 对上了孙浩坚定的眼神，叶蔚莹知道，他并没有说谎。 她驀地回忆起那年夏天，妈妈每天在她耳边好言相劝，要她趁早忘了孙浩这狠心的人，说他不值得依赖，还有一次回到家，妈妈慌张地将某样东西收进抽屉，那时太过忙碌便没有追问，如今想来却特别可疑。 发觉自己可能被矇骗多年，她的心顿时躁动不安了起来。 CH5 Be．lie．ve｜相信你的谎（1） 二月十五日，也是春节连假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日，秦海茉和往常一样和老师到超市採购，三天后就是除夕夜，不少家庭也纷纷来超市办年货，喇叭轮番播放着各种听到滚瓜烂熟的贺岁组曲，虽然秦海茉一向会避开这种热闹的地方，但唯独不讨厌过年期间人挤人的街道与商店，总感觉要这样才有过节的气氛。 以往老师会分配几样材料给秦海茉找，但今天却自己拿着清单不放，于是在老师寻找食材时，她就跟在后头推着车，停下时双手就抵在手把上翻看着刚才从门口拿的dm，满满的年菜料理看了就让人垂涎三尺。 「老师，过年你会吃年菜吗？」 「会啊，我岳母会煮。」 「那你觉得什么最好吃？」 陈学信思考了几秒，「佛跳墙和猪脚都不错，我太太很喜欢。」 秦海茉受不了地撇撇嘴，「我是问『你』喜欢什么，怎么每次都是告诉我师母的喜好啊。」 「抱歉，我都会吃，但没有特别喜欢的。」 小时候跟着妈妈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有得吃就不错了，后来寄人篱下，陈学信也不敢挑三拣四，就算一样东西有好几种口味可挑选，他也会礼让给表兄弟姐妹，自己拿剩下的，有时候会意外发现以前没尝试过的食物也没想像中难吃，可谓是从小就培养了逆来顺受、不挑食的性格，不过这点确实也被叶蔚莹给抱怨过，因为餐厅总是要交给她决定，而基本上陈学信的评价只有「好吃」或「还可以」，对她来说根本是毫无参考价值。 「不过只要我太太喜欢吃，我就觉得好吃。」陈学信浅笑着补充。 原来叶蔚莹不知道的是，陈学信只要看她吃得开心，就会觉得好吃；相反地，如果注意到叶蔚莹皱了眉头，那样食物就会被他评为还可以。 可恶，早知道就不问了，莫名又被闪了一把，秦海茉后悔地想。 刚才在超市里脑子都被年菜给霸佔了，直到结帐时秦海茉才发现篮子里的食材都是她喜欢的，不过她左思右想都猜不到这些凑在一起能迸出什么火花。 「今天是要做什么料理啊？」离开超市后，秦海茉忍不住问。 陈学信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连老师也不知道？聪哥也太神秘了吧。」 但当秦海茉推开店门，看见桌上的钢盆、麵粉和高丽菜，立刻猜测到今天的教学项目。 「该不会是……大阪烧？」秦海茉露出满怀期待的眼神问。 「没错，今日限定復活！」聪哥戴上头巾，「你们动作快，教学要开始囉！」 月缘亭的大阪烧外面焦香，内部柔软湿润，秦海茉不时就会想吃，可惜一年前暂停贩售了，从此成了她作梦都会想念的味道。 睽违一年再次做大阪烧，聪哥毫不手软地做了两种口味，一种是猪肉加牛肉的双倍肉组合，另一种是有虾子、蛤蜊和花枝的综合海鲜，一口咬下有咸甜的酱汁与丰富的配料，之后可以感受到蔬菜的鲜甜，麵粉的香味则随着咀嚼而逐渐扩散在口中。 光是可以再次品尝大阪烧，还能学习聪哥的独家密技，秦海茉就已经感到足够幸福了，没想到吃到一半，mao又从厨房端出一个六吋的草莓塔，并唱起了生日快乐歌，聪哥和老师也跟着节奏拍手，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今天的大阪烧教学也是为了她精心安排。 说到生日，记得小四时全家本来也约好要一起庆祝，后来爸爸忙工作晚归，结果又是父母大吵作收，从此秦海茉便不再期待过生日，甚至希望爸妈都忘记，这样就不会再失望。 但是看着眼前的三人，秦海茉忽然觉得有人记得自己的生日，甚至准备惊喜为她庆祝，果然还是很令人感动。 「海茉，快许愿！」mao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秦海茉闭上眼，双手交握，说出了两个愿望，并将最后一个许在心中，接着一口气吹熄了数字蜡烛。 寿星秦海茉获得了四分之一的草莓塔，其馀三人也各自切了一小块试味道，陈学信吃着吃着，视线停留在桌上熄灭的蜡烛，在心里推算了一下，忽然发觉了不对劲，侧首询问秦海茉：「你十六岁了吗？」 「他们全家有去美国住过一年，我记得是……你要升小学的时候？」看秦海茉嘴里塞满草莓，mao替她回应，而秦海茉遮着嘴巴点头。 「那时候海萌都还没念幼稚园吧，没想到结果他却对美国那么念念不忘，国中就跑去那边念书。」 「他才没有印象咧，只是想找个地方逃离父母而已啦。」终于把口中的草莓嚥下，身为姐姐的秦海茉急忙吐槽。 mao笑了笑又问：「那海茉你不会想去国外念书吗？」 「没想过耶。」该说秦海茉是没抱负还是太过知足，总之她就是不太懂为何一堆人拚命想出国读书，「而且要是去国外，不就很久都不能吃这里的料理了吗？我会想念死的。」 「喔～这话真是太让我感动了。」聪哥夸张地摀住心脏。 「不过趁年轻时去国外走走看看也不错，不然等到出社会光是出国玩就很难了。」mao乘机抱怨，「像我想去欧洲好多年了，根本找不到机会去。」 「是啊，而且在国外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相遇呢。」聪哥假装没听见太太的埋怨，还朝她拋媚眼，秦海茉这才想起聪哥就是去日本打工学习时认识mao的。 「像陈老师你们寒暑假学校也有辅导课，应该很难出国吧？」mao问。 陈学信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拭嘴角，「是啊，我也好多年没出国了。」 「老师你也有想去的国家吗？」 「嗯，我想去非洲参加教育计画，去那些没有学校的地方给孩子们上课。」陈学信说出了自己的远大梦想。 聪哥听了瞠目结舌，「太厉害了，跟我们这种只想去玩的人level根本不同。」 「不过想了很多年，也没有付诸行动。」陈学信有些羞赧地笑。 「哎呀，有这个想法就很了不起了！」mao安慰道，「话说回来，我也很想看看撒哈拉沙漠耶，还是我们大家找个机会一起去非洲？」 「你这么怕热，最好是去得了沙漠啦！」聪哥无情地说。 「你管我！有梦最美，没听过吗？」 秦海茉笑着看两人拌嘴，同时感受到老师的眼神正闪闪发光，原来这就是有梦想的模样吗？看来她也应该好好想想，才能加入梦想的行列了。 CH5 Be．lie．ve｜相信你的谎（2） 然而，秦海茉根本还来不及思考未来，春节连假结束后立刻衔接上开学日，不少人一早还沉浸在过节的喜悦中，但发新课本、选新干部各种事情接踵而来，逼得学生们不得不快点收心，尤其一公布第三次模拟考就在下週，国三生愉快的心情更是一瞬间荡然无存。 班会前的下课时间，教务主任忽然广播指名秦海茉去教务处，秦海茉感到有点莫名，毕竟和教务主任没有过什么接触，怀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往，结果主任是想鼓励她参加奥林匹克数学比赛，原本秦海茉是不想报名的，但主任用三寸不烂之舌打动了她──才怪，秦海茉只是见主任说得口沫横飞，实在拒绝不了她。 等到和主任谈完，班会也已经结束，极度会善用时间的班导要大家拿出数学讲义，接续上着寒辅时没讲完的题目，国三就是这样，班会时间变数学课，美术课被国文老师借来考试，就连童军课的老师都在分享猜答案攻略，所有老师们不分科目，为力求学生们能在会考时能有最佳表现，都付出了各自的努力。 下课后，秦海茉先去了厕所一趟，回到教室屁股都还没坐热，学艺股长就拿着一张白色通知单走来，「秦海茉，你代表班上参加这次的书法比赛。」 「啥？」秦海茉脱口而出，随后补充道：「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刚班会在讨论语文竞赛，张欣宜提名你的。」 秦海茉看向右前方的张欣宜，她嘟着嘴、双眼无辜地说：「我记得海茉你小时候学过书法吧。」 秦海茉一脸不可置信，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语文竞赛包含字音字形、作文、书法和朗读，前两者是她的强项，最后一个她也勉强可以，但偏偏是她完全没学过的书法，上一次碰毛笔已经是小五的事情，也只练习了一节课，最后连个一字都写不好。 她荒谬至极地苦笑：「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啊。」学艺股长蛮不在乎地说完，便瀟洒地扬长而去。 不会就学，那你怎么不去学？秦海茉实在很想呛回去，但理智阻止了她，她知道学艺股长也只是想快速交差了事，每班每个项目都必须派出一人参赛，她才不在乎谁参加什么项目，只要都有人选就好。 而张欣宜双手合十，满脸抱歉，每次只要她露出这种表情，秦海茉就不捨得对她生气。 她低头确认通知单上的语文竞赛日期，就在三个礼拜后，又想起下礼拜的模拟考，还有四月的数学比赛，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 星期六晚间七点半，结束了一整天在补习班的课程，传讯息告诉陈学信自己会晚点回去后，叶蔚莹驱车前往市区的餐酒馆，点了几样招牌菜和调酒，十五分鐘后，约定好的人才姍姍来迟。 只见一个女人穿着卡其色长版外套、宽松的休间套装，背着一个米色的托特包，远远地对着叶蔚莹挥手，一开始她还没认出来，直到张洛笑着走近，露出招牌的梨窝，「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把我儿子哄睡了才偷偷溜出来的。」 张洛是叶蔚莹大学四年的室友兼好友，因为皮肤黝黑而被称为巧克力，但叶觉得她更像是墨西哥的巧克力辣椒，看似无害实则呛辣，不仅敢爱敢恨，讲话也是一针见血。 印象中的她穿着十分大胆，因此叶蔚莹一时之间实在无法将眼前的张洛与过去的张洛做连结。 「没事。我已经点了一点东西，看你还有没有要点什么。」收起了眼里的震惊，叶蔚莹将桌上的菜单递给张洛，「这里的调酒蛮有名的，有需要也可以请服务生介绍。」 张洛连第一页都没翻开，「不了，帮我点一杯柳橙汁就好。」 「你确定？」叶蔚莹有些不可置信，张洛以前可是有名的酒鬼。 「嗯。」张洛肯定地点头，同时将外套掛上椅背，「好久不见了耶，上次见面是我结婚的时候了吧？」 「对啊。」张洛在一年半前忽然寄来红色炸弹，震惊了一票同学，大家都没料到她会这么早结婚，后来才知道她是先上车后补票。 「说吧，你难得主动约我，是有什么烦恼吗？」张洛单手撑着下巴，单刀直入地问。 叶蔚莹紧张地抿了抿唇，「你还记得孙浩吗？」 张洛想了几秒，脑中总算浮现模糊的人影，「你说那个……大树喔？你的前男友？」 据说孙浩在高一的英文话剧中，因为猜拳输而被迫扮演一颗树，虽然台词不多，但他不仅要穿上搞笑的大树装，手拿用纸板画的树枝，脸也全被涂成了绿色，这一举成名天下知，后来所有高一学生只要见到他就会问「你是那天的大树吗」，从此大树便成了他的绰号。 大学期间，虽然就读不同学校，大树还是没事就往他们学校跑，假日两人出去约会，大树也会买点心让叶蔚莹回去分享给室友，两人的感情十分稳定，哪知升大四前两人却闪电分手，那阵子叶蔚莹每天都哭成泪人儿，没想到毕业后竟跟英文系的陈学信交往并步入婚姻。 「我又遇见他了。」叶蔚莹举起酒杯，往喉咙送了几口酒精后，鼓起勇气说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过年期间回娘家，她趁陈学信出门时问了妈妈信的事，一开始妈妈还在装傻，在她不屈不挠的盘问之下，才总算承认她当年确实收到了孙浩的信，证实了叶蔚莹的猜想。 虽然信已经被妈妈给丢弃，看不到里面的内容，但这已经让叶蔚莹对孙浩气消许多，同时也加深了她对这份感情的遗憾，而后发生的事又让这情感再次滋长发芽。 前几天，当她半夜睡不着觉在滑手机时，发现孙浩在社群软体发起了匿名问答，其中有人问他帐号里的数字1627是什么意思，孙浩回答是自己和另一个人的生日日期总和，那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她立刻点开手机内建的计算机，孙浩的生日是十二月九日，1627减去1209等于0418，四月十八日，不正是自己的生日吗？ 又结合起这段日子孙浩的所作所为，他记得她的住址、她的喜好，还有那天他说过的话，她是不是可以解读为他也始终惦记着她，和她一样没有办法抽离这份感情？ 但这终究只是臆测，她也害怕是当局者迷，便想找个局外人听听想法。 CH5 Be．lie．ve｜相信你的谎（3） 「所以你要离婚吗？」听完了叶蔚莹所述，张洛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 即使早知道张洛毒舌，她这一问还是吓得叶蔚莹手一个不稳，没插好的一根松露薯条滚落地面，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捡起来，路过的服务生很快收拾掉，她似是感到可惜，又多看了空空如也的地板几眼。 张洛拍拍桌子，试图缓回她的注意力，「你看看你，东西掉了就掉了，就不要留恋了，这里还一大盘呢。」 「什么意思？」叶蔚莹明知道她意有所指，却还是想问个清楚。 「小姐，你现在可是有夫之妇啊！」张洛义正严词地说。 「我知道！我又没有出轨……。」 「你这就叫做精神出轨了好吗？」 叶蔚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反驳。 「学信对我很好。」她垂着眸喃喃，「我不能这么做。」 「你也知道他很好，那你是怎么对他的？」 身为叶蔚莹多年的好友，张洛也早就认识了陈学信，虽然他总说他是受孙浩所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学信喜欢叶蔚莹，孙浩不在的时候，他就是默默守护在她身旁的侍卫，好几次有急事联络不上孙浩，都是他随call随到，叶蔚莹和孙浩分手以后，他更是坚持不懈地陪伴她，甚至连她的家人也一併照顾。 「我……我也不知道，我反倒希望他不要对我这么好，他对我愈好，我就愈愧疚，我好像不值得他这样对待我。」 「奇怪，你以前明明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怎么遇到感情却变这样？」张洛板着脸说，「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就掐灭你那没用的小心思，不要再和孙浩纠缠，要不和你老公讲清楚，赶快离婚，省得他被蒙在鼓里，还一直傻傻地等你。」 此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张洛看到是老公打的，有点不耐烦地接起，劈头就问：「干嘛？」 叶蔚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小孩的哭声还有听不清楚的咿呀学语，张洛的语气也立刻变得柔和起来，「马麻很快就回去了，你跟把拔先睡觉好不好呀？」 「抱歉，小孩在闹，我得先回去了。」掛掉电话后，张洛急忙，叶蔚莹頷首表示理解。 「是喜欢还是不甘，我希望你能想清楚。」离开前，张洛扔下了这句话。「有心事再找我聊，掰掰。」 「掰。」叶蔚莹看着张洛离去的背影，她深知自己不会再找她谈感情的事了。 是喜欢还是不甘？现在的她早已无心思考，只觉得这些嘱咐听来格外刺耳。 明明以前张洛是一群人中玩得最疯的，换男友就像换衣服一样简单，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鼓励她勇敢追寻真爱，所以叶蔚莹有感情烦恼第一个就想找她倾诉，但自从她定下来后，重心就全放在丈夫和小孩身上，变成了一个无趣的人。 就和她的丈夫一样。 陈学信是一个完美丈夫，但不是她的理想情人。 但如果是他，一定不一样吧？ 倘若那时候自己不要赌气说分手，倘若信没有被丢掉，现在的他们是否还是令人称羡的一对呢？ 她不想要再盲目猜测，她想知道孙浩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将剩馀的调酒一饮而尽，在丧失最后一丝理智之前，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之间，叶蔚莹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一道低哑的嗓音在她的耳边轻声问：「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是孙浩，他真的来了。 家？不行，学信看到她这样，一定会很担心，会一直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想到就烦。 看叶蔚莹直摇头，孙浩又问：「还是回你妈家？」 听到妈这个字，她的头摇得更厉害，要是被妈妈看见是孙浩送她回家，一定会被骂到臭头。 「那你到底要去哪？」他的气息弄得她耳朵一阵搔痒，发出不耐烦的低吟后，将头埋入他的颈中轻啃了一口示意他闭嘴。 孙浩吃痛地皱了下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只能将叶蔚莹带回车上，把她的包包丢到后座，并将副驾驶座的座椅放平，有了躺在床上般的安心感，又有一股舒服的香气围绕，车子都还没发动，叶蔚莹就进入了梦乡。 而在包里的手机萤幕在此刻悄悄亮了起来，一则讯息显示：「还不回来吗？便当我帮你装好了，明天记得带去吃。」 隔天早晨九点，社畜内建的生理时鐘唤醒了叶蔚莹，睁开眼后发现身处陌生环境的她急忙坐起身，四处环视时正好撞见从外头回来的孙浩。 「我就想你差不多也该醒了吧。」孙浩将超商买的蜂蜜水塞到她手中后，顺势将座椅调整为原本的状态。 「对不起，害你也睡车上。」迟来的头疼感袭上，叶蔚莹揉了揉太阳穴后，转开瓶盖小口小口啜饮蜂蜜水。 「没事，别介意。」孙浩客气地说。 她露出试探的眼神小心询问：「那个……我昨天应该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还是做了很过分的举动吧？」 「还好，只是说了很想我，还有啃了我的脖子一口而已。」 叶蔚莹双眼一下子瞠大，「对不起，你应该没有受伤吧？」 他以为她会反驳自己不可能这么说，没想到却没有怀疑，也就是说……。 「所以你真的想我了吗？」 叶蔚莹这才发觉自己被套话了，双颊一阵燥热，歛下眼不知该作何回应。 「叶子，我很想你。」孙浩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还带点哽咽。 叶子是叶蔚莹的小名，叶子和大树，本就是一体的东西，怎么捨得分离？ 闻言，叶蔚莹抬头，对上他饱含深情的目光，总算卸下这些日子的武装，也道出自己的内心话：「我也是。」 孙浩缓缓俯过身来，手指轻轻地抚上她的脸庞，见叶蔚莹没有闪躲，他猛地将唇覆上，像要攫取她的灵魂般，吸吮着她的唇瓣。 这一吻象徵着两颗分离的心再次紧系，同时，也宣告了罪恶的开始。 CH5 Be．lie．ve｜相信你的谎（4） ?? 都说压力可以激发人类的潜能，这点在秦海茉身上获得了佐证，三个礼拜后，秦海茉不负眾望发挥过往实力，在模拟考拿下了校排第一与区排前十，书法比赛也意外获得了第三名。 这绝对不是幸运而已，打从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书法比赛后，虽然也想过摆烂，但自尊心又不允许她这么做，便跑去找国文老师求救，没想到国文老师也不会，恰好平时喜欢写书法的美术老师经过听见，隔天便借给她书法用具，还教了她运笔技巧，剩下的就是秦海茉自己去买字帖每天拨空练习。 只要念书念烦时，秦海茉就会把字帖给拿出来写，写着写着忽然心情就平静下来了，她想以后或许也可以培养写书法这个兴趣来修身养性，也算是意外的收穫。 不过秦海茉也不是书法天才，就练习三週的时间，毛笔字仅是从惨不忍睹进步到工整的状态，但这对校内语文竞赛来说便已足够，因为听说第一、二名都是有经验的，第一名甚至是校外比赛的常胜军，除此之外的参赛者和秦海茉一样都是被选来凑数的，相较之下她的字便脱颖而出成了第三名。 当天晚上，秦海茉踏着雀跃的步伐前往月缘亭，这段时间为了准备模拟考和练书法，每天只有家里、学校的单线来回行程，没有上自习班的时候，晚餐就随便在路上买便当吃，好不容易两项艰鉅任务结束了，她肯定要好好犒赏自己一番。 推开门，一下子就看见了老师埋头吃饭的背影，秦海茉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绽放笑容，她点完餐以后，悄悄地走到老师对面的空位。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陈学信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頷首允诺，秦海茉则欢快地坐下。 「对了。」陈学信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座位旁的包里抽出了两张摺叠好的纸，「这是给你的。」 秦海茉疑惑地将纸张摊开，上面分别是墨西哥捲饼和韩式杂菜冬粉的食谱，没想到过去两週她没能参加聪哥的烹飪课，老师竟然特别手写了详细的料理步骤给她。 「谢谢老师！」虽然只是一个小举动，但对秦海茉来说是被放在心上的证明，她反覆端详着和老师本人一样端正稳重的字跡，心中的感动难以言喻。 陈学信注意到秦海茉的双眼泛着微微波光，看起来好像很是感动，虽然秦海茉都说自己是来蹭饭的，但每一次聪哥示范时她都看得特别认真，做笔记的手也从没停过，自己也受到影响开始写烹飪笔记，他就想这两次她没能来应该颇失望，回家后就尽举手之劳整理了一份笔记给她。 「不过老师，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将纸张再次整齐地摺叠并放入口袋后，秦海茉歪头定睛看着老师问。 陈学信夹取拉麵的动作一滞，「怎么这么问？」 「因为今天和你打招呼的时候，你的反应比平常平淡，还有……」秦海茉指向盘中的凉拌麻辣杏鲍菇，「老师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吃辣吧？」 陈学信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他多年来都没被发现的小习惯。 他其实不太会吃辣，每次吃辣时一定要备着救命的饮品，大学时某次和叶蔚莹闹得不愉快，去外面吃饭时不小心划错单点到了辣味牛肉麵，也只能硬着头皮吃，没想到烦闷的感觉似乎随着泪水和鼻水倾泻而出，吃完后忽然觉得身心畅快了许多，因此后来只要心情有点鬱闷，他就会吃点辣来排忧解愁。 话说回来，结果他这次心情不好又是与叶蔚莹有关。 上週六晚上，陈学信如常煮了饭，却在煮好后才收到叶蔚莹会晚归的讯息，他只好自己享用晚餐，九点多没等到妻子回来，他收饭菜时顺便替她打包了便当，接着便到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她。 电影播到一半，陈学信不小心靠在沙发上睡着，等到再次睁眼，电影已经播毕，萤幕上跑着工作人员名单，他抬眼看了看时鐘，时间将近凌晨十二点，发现叶蔚莹还没到家，两个小时前的讯息也是未读的状态，他急忙打了好几通电话，却始终转接语音信箱。 怀抱着焦急不安的情绪，陈学信一夜未闔眼，就坐在客厅等待，到了隔天快十点，他都准备要出门找人时，叶蔚莹才回来。 一进门就感受到陈学信的怒气，叶蔚莹只能尷尬地别开眼问：「……你醒了啊？」 陈学信皱着眉，口气严肃，「我整晚没睡在等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也不接，你到底跑去哪了？」 「我就在补习班忙得比较晚，后来……」叶蔚莹心虚地搔搔脖子，决定搬出家人当挡箭牌，「后来妈突然打给我，说她身体不舒服，我就回去照顾她，忙完就睡了，所以没接到电话。」 「妈怎么了？」家人是他的软肋，陈学信的态度不自觉放软。 「没事啦，就感冒咳嗽而已。」 既然是紧急状况，陈学信也不好再责怪，「下次还是记得不回来要说一声，害我很担心。」 「好啦，对不起。」叶蔚莹见他不再追问，也松了一口气。 人终归是平安到家了，陈学信也选择相信妻子所说，原本事情应该就这样落幕了，后来陈学信想想既然都知道岳母身体不适了，不去关心实在说不过去，就在上完聪哥的烹飪课后，又回家燉了鸡汤带去探病。 「唉唷，有你这个女婿真好，真是比我那个女儿孝顺多了，看看她都快一个月没回来了。」没想到岳母的一句话就让叶蔚莹的谎言露馅。 所以叶蔚莹为什么要说谎？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说吗？但她都选择说谎了，如果逼问她就会说出实话吗？ 最后，陈学信还是成全了叶蔚莹，选择假装相信她的谎，这也算是一种婚姻里的生存之道。 虽然尔后想起来，比起装傻、委曲求全，更多的是对触及真相的害怕。 「没什么，只是那天煮了晚餐，我太太却没回来吃，有点失望而已。」他的家务事秦海茉肯定不懂，也没有必要懂，因此陈学信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不料秦海茉听完后竟低头噗哧一笑，不知道实情的她总觉得老师像隻等不到主人回家的小狗，想到他一个人落寞地吃饭的画面，好像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CH5 Be．lie．ve｜相信你的谎（5）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将餐点端来的mao好奇地问。 「她在嘲笑我。」陈学信佯装不满地说。 「抱歉，我不是在笑你……。」秦海茉想憋笑，却又被老师告状的行为再次戳中了笑穴，努力了半晌，笑意才终于平息。 冷静下来后，秦海茉划开半熟的温泉蛋，让q弹的米饭裹满蛋汁，再夹了一块猪排放入口中，刚炸好的猪排酥嫩多汁，配合浓郁的蛋香在嘴里扩散，让她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满足地享用完一口，秦海茉突然注意到对面的人嘴角隐隐上扬，「老师你在笑什么？」 「每次看你吃东西，感觉好像都特别好吃。」 「因为真的很好吃啊！」看着老师带笑的脸，秦海茉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点子，「老师，我们来写食物交换日记好不好？」 「那是什么？」陈学信眉头轻挑。 「虽然说是日记，也不一定要每天写，只要你吃饭的时候觉得很孤单，就可以写下今天吃了什么、味道怎么样，等到我看的时候，藉由你的文字，就好像和你吃了相同的食物。我也会写，每週日我们再来这里交换，你觉得怎么样？」 陈学信总算明白卢灿明为什么总说秦海茉很有趣，这个女孩的鬼点子真是特别多。 「直接拍照不是更简单吗？」陈学信不以为然地说。 「差得多了，就算是同一道菜，每次调味都未必一样，不同的心情下吃起来也不一样，照片是感受不出这些差异的。」秦海茉眨巴着眼，「就试试看嘛，好吗？」 「好吧，我试试。」秦海茉简直是滔滔不绝，陈学信实在拗不过她，加上想到每次卢灿明看她的日记时，脸上带笑的画面，他也很好奇她都写些什么。 「好耶～」老师答应后，秦海茉高兴得摇头晃脑。 她一笑，陈学信便感觉心里的乌云散去了一大片。 正事说完，秦海茉又开始间聊：「这两次没吃到聪哥的特製料理真是亏大了，尤其是杂菜冬粉，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就好想吃的说，是不是真的很好吃？」 「……嗯，超级好吃。」 「欸？连你都说超级好吃，那不是人间美味了吗？」老师从来没用过超级这种副词，因此秦海茉讶异地睁圆了眼，「可是老师你的语气好平淡，是真的超级好吃吗？是什么个好吃法？」 「好吃就是好吃……」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食谱都给你了，你自己做做看就知道了。」 「可恶啊，害我现在更想吃了──」 看到秦海茉的反应，陈学信眼里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实际上他不过就是想逗她，才故意说得夸张，但搭配着她各种丰富的表情，这顿饭确实也增添了不少美味。 可惜快乐的日子没有持续得太久，一週后的体育课上，老师突然投下了震撼弹。 「最近天气回暖，刚好市民运动中心游泳池也建好了，学校打算让国三同学们先去体验，所以预计下下礼拜三，我们班和五班、九班会一起搭游览车去上游泳课。」 消息一出，班上呈现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场面，喜欢游泳的同学们显得很兴奋，不会游泳的旱鸭子们则四处抱团取暖。 「大家先稍安勿躁，接下来要说的很重要，这两週请你们先准备好泳衣、泳帽、蛙镜……。」 体育老师还没说完，秦海茉却已无心再听，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地怨天尤人：为什么是国三生？国三生有什么罪？已经一堆考试了，为什么还要用游泳课折磨人？ ──因为她不只是旱鸭子，还是隻怕水的旱鸭子，虽然名字里有海字，她却一点也不喜欢海。 秦海茉怕游泳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他们这个地区有间有名的私立国中，升上第一志愿晴蔚高中的人数总是连年第一，甚至需要通过资格考才能就读，小六的班上有不少同学都被父母安排去考试，当初海茉妈妈也有问过她要不要去，她上网查了一下资料，发现那间学校有游泳池，每学期都必须上游泳课，便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秦海茉小时候本来也是不怕水的，是全家到美国的那年，亲戚带着她和弟弟去海边玩，秦海茉游着游着不小心游到了较深的水域，而亲戚躺在沙滩上做日光浴没发现，忽然一阵浪扑过来，淹过了小小秦海茉的脸，她没办法呼吸，感觉自己就快见到祖先，只能拚命挣扎，还好后来命大游上岸，却变成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 就算再怎么不想面对，时间终究来到了游泳课这天。 这阵子秦海茉的内心不时陷入天人交战，有时候想在当天装病不去上课，或是搬出生理期这个理由来搪塞，有时候在脑子里做了想像训练，又觉得游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说不定身体早已克服了对水的恐惧，时而消沉，时而又充满希望，她都觉得自己快人格分裂了。 到了运动中心，学生们依照指示到更衣室换上泳衣后，聚集在空地听教练的课前说明。 「首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这里的游泳池分做两区，我左手边的水深是120公分，右手边是150公分，等等都会在左边这个泳池上课。夏天很快就要到了，啊听说你们下个月就要会考了，相信不少同学考完试都会跑去海边玩，所以今天主要会教大家一些水中自救技巧，但在游泳之前很重要的第一步就是热身，大家先把双手伸展开来──」教练吹响口哨，学生们伸开双手，为了获得足够空间，人纷纷向两旁移动。 秦海茉随着人群走，刚好来到了150公分深的游泳池边，低头看下去，细微的波纹随着风轻轻摆动，感觉很温柔，似乎也没想像中可怕。 「站到泳池边没关係，但要小心不要掉下去喔～」 秦海茉盯着水面，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右手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朝着她的方向推挤，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失去平衡，来不及惊叫便落入水中。 带着特殊气味的水从四面八方向她包围，周遭的世界顿时变成一片漠然的蓝，水从耳边流过嗡嗡作响，她听不见岸上人们的声音，只感觉小时候那莫名的害怕再度袭来，秦海茉就像那时一样，脚本能地不停摆动，头随着脚的动作几度浮出水面，但忽而一阵僵硬的疼痛感从脚趾蔓延，使她无法动弹，只能慢慢地陷入水中。 明明只是十几秒内发生的事，在秦海茉一人的世界里，却像过了一世纪那么长。 CH6 Fool｜被愚弄的傻瓜（1） 人生跑马灯一幕幕闪过，就在秦海茉以为自己快升天时，一团泡沫出现在眼前，教练将她打捞上岸。 秦海茉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呛了几口水，加上受到惊吓而脸色发白，但体育老师和教练都很担心，直叫她在一旁坐着休息，没想到最后不用游泳的愿望真的成真了，但竟然是因为这种突发状况。 秦海茉注意到张欣宜的面色铁青，看来也被吓到了，老师和教练频频过来确认她的状况，别班同学们也不时朝她投来目光，迟来的羞窘感使她别开头，只想鑽个地洞躲进去，明明自己腿这么长，在泳池里溺水真是太愚蠢了。 「秦海茉，班导找你。」放学后，秦海茉坐在自习班的位置上念书等待便当时，耳边忽然传来这句，她抬头一看，班导就站在门边。 「海茉，听说你刚刚溺水了，现在没事了吧？」没有值班的班导特地跑来关心。 即使已经是两小时前发生的事，回想起那种呼吸不到空气的窒息感，秦海茉仍心有馀悸。 儘管如此，她依旧强撑起笑容回应班导：「没事。」 「没事就好，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啊。」 「好，谢谢老师。」回过头，秦海茉发现窗边围了一堆不认识的同学，很好，现在她溺水的事全三年级都要知道了。 到家后冲完澡已经将近十点，秦海茉打开手机，发现mao捎来了讯息，要她马上去月缘亭一趟。 一见到秦海茉，mao立刻衝上前，抓着她左翻右看：「海茉，听说你今天游泳课溺水，你还好吗？」 不是吧，这消息也流通得太快，敢请是上了新闻头条了吗？秦海茉嘴角抽搐。 秦海茉按住mao的肩膀，挤出不让人担心的笑，「我没事啦，不过mao你怎么会知道？」 「刚刚陈老师有来过，问你今天有没有来，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紧张，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老师说的啊……。 「那老师人呢？」秦海茉追问。 「我说要打电话给你，他又说不要，怕吵到你休息，叫我传个讯息关心你后就先离开了。」mao无奈地笑着摇头，「真是的，明明就很担心，又不好意思表达。」 虽然这次落水的经验让秦海茉更加害怕游泳了，但同时也让她意识到，身边有很多人在乎她，想到这，心底便感觉有一股暖流经过。 两天后，张欣宜因为家中有事没参加自习班，秦海茉只好一个人走回家。 放学鐘响，正当她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时，班上一名平常偶尔会说话，但朋友圈各自不同的女同学突然走来问：「海茉，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你住哪里啊？」 女同学报出了位置，正好就在秦海茉平时的回家路线上，因此她欣然答应。 一路上，两人聊着考试、同学和朋友等各种不着边际的话题。 「海茉你和欣宜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等待某个红绿灯时，女同学问。 「升国一的时候，在先修班认识的。」 「是喔，你们感情那么好，我还以为小学就是朋友了。」 她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就连秦海茉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在国中交到这么要好的朋友。 「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女同学欲言又止地说。 这个开头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也勾起了秦海茉的好奇心，「什么事？」 女同学仰天深吸一口气后，带着严肃的眼神说：「那天你掉到泳池，好像是欣宜故意害你的。」 「怎么可能？」秦海茉第一时间为朋友辩驳。 女同学神色紧张，「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但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当时我就在你附近，明明空间还很大，她却一直喊『过去一点』，一边往你那推挤，然后你就掉下去了。」 「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秦海茉仍觉得不可置信。 「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必须让你知道，希望你之后小心一点，那我先走了。」说完，女同学穿过马路往对面巷子走去，徒留秦海茉脑筋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 原本秦海茉是想把这件事置之不理的，但人是这样的，心里有了一点疙瘩后，各种小细节便会被无限放大，她赫然发现每次有同学来问她问题时，张欣宜都显得不耐烦，她被表扬的时候，张欣宜也是面无表情。 而且上次秦海茉意外落水，张欣宜也只有简单几句问候，甚至从那之后，两人一起回家的次数愈来愈少，张欣宜总是有各种理由推託，好像有意无意地想避开秦海茉。 苦恼了好几天，她还是决定找张欣宜谈谈，如果是误会也要釐清，否则让好友被误认为是背地伤害朋友的心机女，她可就太无辜了。 这天自习班结束，张欣宜又以爸爸要来载她为由打算先行离开，秦海茉却在穿堂叫住了她。 「欣宜，等一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张欣宜看了眼手机，「我爸可能快到了欸，改天好吗？」 「这件事很重要，五分鐘就好。」今天没问清楚，她可能就无法再次提起勇气了。 「好吧，什么事？」 秦海茉抿了抿嘴唇，感觉自己口乾舌燥。「有人跟我说……上次去游泳时我掉下水，是你害的……。」 「你相信吗？」 「我当然不相信，这太荒谬了。」秦海茉连忙摇头，「我就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沉默了好久，张欣宜才悠悠地说：「抱歉让你失望了，他说的是真的。」 「什么？」 「没错，是我故意害你落水的。」穿堂的灯也被关上了，秦海茉仅能就着月色看见张欣宜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秦海茉震惊到瞳孔地震，「为什么？」 「我喜欢李廷杰的事，是你告诉老师的吧？」 「我没有啊！」 「你确定？」 张欣宜的再次反问，逼得秦海茉回想起有次班导开车载她回家时，也问了她为何张欣宜这么爱去补习，秦海茉没有多想，就说了补习班里「有她想见的人」，聪明的老师一听就懂了。 「对不起，我好像不小心说了，可是就因为这样，你就想推我下水吗？」秦海茉的眼里充满着不解。 CH6 Fool｜被愚弄的傻瓜（2） 面对她的质问，张欣宜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秦海茉把她单恋的事说出去固然让张欣宜有点不愉快，但罪不至此，这只是她可以找她出气的唯一原因。 在遇见秦海茉以前，张欣宜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成绩好、个性又活泼，分组活动完全不用愁找不到人，让人烦恼的是不知该加入哪一组，同时也是老师眼中能干的小帮手，用人见人爱形容都不为过。 没想到秦海茉一出现，她的优点就没有人能看见了。 一开学就拿下週考平均一百，之后便蝉联全班第一不曾坠落，参加比赛总是能拿奖回来，深受老师信任，同学也觉得她可靠。有好几次，同学本来在问张欣宜题目，她还在思考，同学一看到秦海茉出现，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眼前的讲义就被抽走，转移到了秦海茉的桌上。 有秦海茉在的地方，张欣宜便毫无用武之处。 原本她想：好吧，至少还有补习班一个清净之地，儘管偶尔段考后还是会听见别班同学在讨论秦海茉又考出什么怪物成绩，她也可以关上耳朵假装听不见。 之后喜欢上了李廷杰，在她接力跌倒后，他主动出言关心，还以为他和自己有相同的心意，没想到他的蓄意接近，是因为她是秦海茉的朋友，他只是想从自己身上打听有关秦海茉的事。 自己喜欢的男生，喜欢的竟是自己的好朋友，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悲哀的事吗？ 然而最可恨的是，秦海茉没有错，唯一的错就是她太过完美了，站在她身边让人喘不过气。 「因为我讨厌你，也讨厌在你身边显得毫无价值的我。」瞳孔适应周遭的光线后，秦海茉看见张欣宜竟显得异常冷静，但声音却微微颤抖。 上次的游泳课，李廷杰正好也在，因此张欣宜本来只是想来个小小恶作剧，想让他看见秦海茉丢脸的一面，想不到十项全能的秦海茉竟然不会游泳，差点就要在她面前出事。从那之后，只要看到秦海茉，一股愧疚和对自己的憎恶感便油然而生，她实在没脸再面对她。 所以今天和秦海茉摊牌，她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她不必再继续装好人了。 「同学！很晚了捏，你们还不回家吗？」巡逻的警卫注意到了谈话声，提着手电筒朝她们喊。 张欣宜快步离开，一下子就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而秦海茉愣了好几秒，才缓缓往校门口前进，脑袋里还在消化着方才发生的事。 是夜，秦海茉彻底感受到了春寒料峭，明明是百花盛开的季节，她的心里却好似下起了一场暴风雪。 ?? 「海茉！唷呼！」示范料理到一半的聪哥停下动作，试图唤回秦海茉的注意力。 「又来了，这是她今天第几次发呆了啊？」mao问。 「我算算……」聪哥数着手指，「应该是第五次了。」 这几天，不论何时何地，秦海茉的脑子里总是不停重播着张欣宜说过的话，她还是难以接受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也很自责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让张欣宜有那样的感受。 「你还好吗？」陈学信的手在秦海茉眼前晃晃。 秦海茉这才回神，「对不起，刚刚的步骤可以再说一遍吗？」 「没问题。」聪哥一笑置之，「开中小火热油锅，等到筷子周围冒小泡……。」 料理教室结束后，秦海茉和陈学信双双走出月缘亭。 「我看完了。」陈学信将秦海茉的交换日记还给她。 虽然说是食物日记，秦海茉却不只描写食物，也会写自己的心情，偶尔还会画画，陈学信也观察到，她心情好时，会使用较多的波浪符号和惊叹号，心情不好时，字则会写得特别用力，所以儘管刚才秦海茉都说自己只是读书累了，从她的日记看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秦海茉接过自己的日记本，「老师你的我还没看完，改天再还你。」 「不急，你慢慢看就好。」陈学信态度温柔，「那……你有什么心事想分享吗？」 闻言，原本低垂着眼的秦海茉倏地昂首，从老师的眼神可以感受到担忧，但毕竟张欣宜也是老师认识的人，她实在难以啟齿。 「老师，你有心事时都会和师母说吗？」 「偶尔会说，但更多时候是和毛毛、花花说。」 「毛毛、花花？怎么感觉像宠物的名字啊？」 「它们是我养的仙人掌。」 「欸？」 「有些时候人讲出心中苦恼，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应，只是想有个抒发的管道，所以我觉得对植物说话还挺好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听我吐了太多苦水的关係，他们都长得不是很好。」陈学信亮出照片，两株仙人掌在盆里恣意生长，长得东倒西歪，秦海茉看了都忍不住喷笑。 收起手机，陈学信接着说：「不过如果想要有回应，还是找个人说出来吧，家人就是个很好的选择，有人和你一起分担还是挺好的。」 秦海茉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晚间七点，秦海茉难得地打了电话给弟弟，过了三十几秒视讯电话才被接起，萤幕中的秦海萌还一脸睡眼惺忪。 「姐，现在才早上七点，你打来干嘛啦？」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问你，你快点去刷牙洗脸，我不想看着你这张脸说话。」 在床上滚了两三圈，秦海萌低吼了一声，还是爬起来了。 看到弟弟梳洗完毕回到萤幕前，秦海茉问：「我想问你，你会不会觉得活在我的光环之下很痛苦？」 「what？你说什么光环？」 「就是我成绩比你好，参加各种比赛常常得奖，又比你懂事乖巧，会不会给你很大的压力？」 秦海萌一脸无言，「excuseme？你是打来和我夸耀自己的吗？」 「不是啦，只是有人和我说……觉得在我身边她显得毫无价值。」 「你朋友这么对你说了？」他翻了个白眼，「你们女生就是敏感，喜欢在那边勾心斗角……好啦好啦，我没有歧视的意思，我认真觉得是她自己太自卑了。」 「像我早就知道自己头脑比不上你，也不喜欢台湾的体制，就跑来美国了。」秦海萌一边说，一边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拨弄头发，「每个人本来就有自己擅长的事啊，怎么比都比不完，她就是见识太狭小了，我们这边有人比你还夸张，每天放学都在打球、玩游戏，每学期还是拿奖学金，你那个朋友要是遇到他才要哭咧。」 秦海茉一直以为秦海萌出国只是想逃离父母掌控，原来是有经过头脑思考后的决定。 「是说你怎么突然跟我聊起心事了？」秦海萌问。 秦海茉耸耸肩，「因为我觉得如果连你都要隐瞒，那我就真的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秦海萌訕笑，「你是不是一个人太孤单，想妈妈了？想跟她讲话吗？我可以去帮你叫妈起床。」 「不用啦，妈妈这么辛苦，假日让她多睡一点。」 「靠，你就没想到我假日也想补眠？」秦海萌对于姐姐的差别待遇感到不满。 「你刚才说什么？学坏了是吧？」秦海茉假装抡起拳头要揍人。 「你听错了啦，没什么事我就先掛囉！」话说完，秦海萌慌忙地关掉视讯电话。 秦海茉看着回到聊天室介面的手机，轻松地笑了，老师说得对，说出来后果真畅快多了，而且弟弟的回应也让内心的负担减少了一大半。 CH6 Fool｜被愚弄的傻瓜（3） ?? 随着会考日逐渐逼近，秦海茉也没心思再想些有的没的，全神贯注在课业上，就连假日也成天在家闭关念书，去月缘亭的时间愈来愈少，和老师的交换日记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来到会考倒数八天的日子，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昨天才公布，这天数学课则发下了二段成绩单，下课时，班导要值日生去搬改好的联络簿，秦海茉等老师离开教室约莫一分鐘后才前往办公室。 到了导师办公室，秦海茉本来抱了联络簿就要走，班导却忽然开口：「希望你不要太介意这次的成绩。」 秦海茉有点不明所以，这次模拟考表现得没特别差，区排也在第十三名。 班导接着安慰，「校排第二已经很好了，下次再努力就好。」 秦海茉很快明白老师说的是段考，这次因为地理分数低了一点，她便以平均分数96.25退居校排第二。 但老实说秦海茉压根没在意这件事，反而觉得自己在这样高压的考试进度之下，还能稳定发挥已经很厉害了，而且不过就是一次段考，可没想到班导这样一安慰，她反倒犹豫起自己是不是应该难过一下了？ 秦海茉垂着头，带着有点鬱闷的心情走出办公室，经过训导处前，看见地上的影子时她抬头，礼貌性地牵起浅浅微笑向英文老师打招呼，「老师好。」 陈学信也点头致意，两人擦身而过。 「对了，海茉。」听见老师的声音，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这次段考你的英文表现很好。」 他本来想询问关于错失的那两分，后来想想又作罢，她那么聪明又细心，如果是粗心，她下次一定会更注意，又如果她真的不会，也一定会想办法搞懂。 「谢谢老师。」秦海茉嫣然一笑，「我觉得老师上课做的文法整理很有用，之前混淆的部分一下子都懂了。」 「那就好，继续加油喔。」陈学信依然面无表情，可是她从语气感觉得出老师的喜悦。 陈学信的话就好像魔法一样，和老师说完话以后，秦海茉感觉刚才鬱结的心情一瞬间消散了，她紧抱着怀中的联络簿，踩着愉悦的脚步返回教室。 ?? 为期两天的国中会考最后一节鐘响，秦海茉就能感受到周遭同学的蠢蠢欲动，当监考老师清点完考卷，说了「恭喜你们会考结束」，学生们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欢呼，欢快的气氛充斥着所有教室与走廊间。 秦海茉从休息室取回书包，跟随着一堆他校学生走下楼梯的过程中，听见四周人们除了讨论考试内容，更多是在讨论之后要去哪玩，忽然间觉得肩上的重量比来时重了不少，不知道是被没有朋友陪伴的孤单感给压迫，抑或是因为结束了人生中第一场重大考试，被顿时失去目标的空虚感给佔据。 还好这种失落感没有持续得太久，当回到家打开手机，进入许久没用的社群软体和影音平台，各种正中喜好的影剧和料理食谱推播而来，想到之后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尽情追剧和烹飪，秦海茉立刻又充满了干劲。 某个週六的傍晚，秦海茉带着刚烤好的苹果派来到月缘亭给聪哥和mao试味道，两人品尝过后纷纷叫好，怕胖的mao甚至忍不住多吃了一块。 收到了正面评价的秦海茉很欣喜，一边想着要是老师也能吃到就好，一边拿出日记本写下自己的念想。 秦海茉振笔疾书的动作引起了聪哥的好奇心，「海茉你在写什么啊？看你这阵子常常拿个笔记本写来写去。」 秦海茉忙着写字，头也没抬地回答：「和陈老师的交换日记啊。」 「交换日记？为什么要写交换日记啊？直接来这里见面聊不就好了吗？」 「嗯......」秦海茉下巴抵着笔，露出神秘的微笑，「你不觉得这样比较浪漫吗？」 「这样啊......」聪哥突然朝mao挑挑眉，「那我们也来浪漫一下，学他们写交换日记好了。」 结果换来的是mao无情的回应：「三八，我们每天都见面，写什么交换日记啦。」 不久，mao将一盘可乐饼放到秦海茉的桌前，顺势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你肚子应该饿了吧？先休息一下吧。」 「谢谢～」秦海茉暂时搁下笔，夹起热腾腾的可乐饼。 「海茉啊……你是不是喜欢陈老师？」mao瞥了眼日记里密密麻麻的字后，靠在她的耳边悄声问。 突如其来的问题使秦海茉被口中的食物呛到，连忙灌了几口水，「咳、咳，很明显吗？」 mao拍拍她的背，「你看看你写日记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边了，能不明显吗？」 秦海茉忍俊不禁，「哪有这么夸张，我又不是裂嘴女。」 mao也笑了笑后又正色，「陈老师是很好的人没错，不过他结婚了欸。」 「你放心，我只是喜欢老师这个人，没有要介入他的婚姻，更何况老师也不可能对我有那个意思。」秦海茉一脸释然地说。 「那就好。」她的回答让mao安心不少。 听见门被拉开，mao赶忙站起招呼，「いらっしゃい……是陈老师啊～」 秦海茉也回过头，见到老师后笑逐顏开，「老师好！」 陈学信信步走到秦海茉的对面坐下，「晚安。」 「老师你今天怎么会来？」她记得星期六通常是老师下厨，与师母共进晚餐的日子。 「最近我太太工作比较忙，很少回来吃饭。」 「老师你可真有口福。」秦海茉从袋子里端出保鲜盒，「噹噹──今天烤的苹果派，你想现在吃还是当饭后甜点？」 两人一边间聊一边吃饭，正好是週末的晚餐时间，秦海茉注意到周遭的座位逐渐填满，店里的人潮是络绎不绝，有一家人来共度亲子时光，有三五好友揪团来小酌，也有不少人来独自享受美食。 秦海茉吃完饭也不敢佔用座位太久，稍微收拾了自己的桌面，就开始帮忙店里的事务。 陈学信邻座的男人也是隻身一人，一来就喝了一罐啤酒，麵吃到一半又加点两瓶清酒，根本是把酒当水喝，当第三瓶酒喝完时，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吃着吃着忽然停滞了几秒，随即招手大喊：「小姐！」 眼看mao在厨房走不开，秦海茉快步来到男人的桌边，「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吗？」 「你们的拉麵里面有虫！」 「什么虫？」 「就这里、这里啊！」男人一脸迷茫，拿着筷子直往汤里指，一下指左边，一下指右边，秦海茉研究了老半天，只看到几颗黑胡椒粒在浮动。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您说的虫欸，您刚刚指的是黑胡椒和葱花喔。」 男人有些恼羞成怒，将筷子用力拍在桌上，「我说有虫就是有虫，你是在质疑客人吗？」 听见外头的嚷嚷声，mao内心的奥客雷达逼逼作响，迅速来到案发现场，「发生什么事了吗？」 向秦海茉了解情况后，mao仍保持营业用笑容礼貌询问：「不好意思，那我再换一碗新的给您好吗？」 「我都吃一半了欸，要是我拉肚子怎么办？」 「那您希望我怎么处理呢？」 男人双手一摊，「赔钱啊！这餐的餐费加上精神损失，算两千就好。」 这一听就是来敲诈的，mao的态度立刻转冷，皮笑肉不笑地说：「两千你确定够吗？」 男人见猎心喜，正想要狮子大开口时，mao又接着说：「要不要请警察来评评理，不过这钱就不知道到底是谁要付了？」 CH6 Fool｜被愚弄的傻瓜（4） 「你……！」事与愿违的男人晓得被看破了技俩，愤怒地把桌上的餐盘往秦海茉的方向一掀，陈学信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即眼明手快地拉开秦海茉并起身护住她，陶瓷碗翻倒在地碎裂成好几片，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眼角馀光看见汤汁溅到了老师的直筒裤上。 「这么烂的服务，看我给你们留差评！」男人说完便掉头离去。 「喂！你加点的酒都还没付钱欸！」秦海茉在后头叫喊着。 「算了，就当作是送他的。」mao拦住秦海茉，只想大事化小，「倒是你们没受伤吧？」 「我没事，但老师的裤子……。」秦海茉面露抱歉。 陈学信瞟了裤角一眼后，微微一哂道：「这没什么，你没事就好。」 「唉......做生意遇到这种客人真是打击信心。」聪哥拿着扫把和拖把走来，叹了口气消沉地说。 「别气馁啦，聪哥。」秦海茉也蹲下来帮忙收拾，「他要留差评就让他去留，我每天都去给你打五颗星，评价分数很快就平衡回来了！」 聪哥听了宽慰一笑，「谢谢你啊。」 回到家洗完澡后，秦海茉点开googlemap，想看看那男人是不是真的有留负评，顺便留言给聪哥加油打气，结果发现最新一则评论是五星评价，那人上传了好几张照片，搭配了一长串文字，详实地描述了好几种料理的味道，并强调老闆夫妇的热情好客，说月缘亭是一个温馨舒适的地方，不论自己心情好坏，总是会不自觉被吸引。 视线回到上方的发布者，他名为seanchen，大头贴正是陈学信给秦海茉看过的仙人掌。 她不禁莞尔，明明说要刷五星的是她，没想到老师的动作比她还快，想必平常内心累积了不少肺腑之言吧。 陈学信就是这样，不熟时觉得他沉默寡言，有点难以接近，但他的好需要细细体会，熟了以后就会发现，他虽然乍看之下仍没什么反应，但眼神总会专注地听人诉说，并默默地回馈与付出。 躺在床上，秦海茉脑中又浮现晚上老师保护她的画面，那时候她就靠在他的胸前，近得能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柔软精香气，还有后来那句带着微笑的「你没事就好」，光用想的就令人心跳加速、头晕目眩。 不行──秦海茉猛摇头，就像mao说的，老师已经结婚了，她不该这样胡思乱想。 可是……只是偷偷的喜欢，应该没关係吧？ 喜欢一个人，就像乘坐一艘小船，漫游在汪洋大海中，该何去何从无法掌控。 他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便能牵动她的情绪；偶尔施予的小恩惠，便会记在心上很久很久，让人一下开心、一下害羞、一下又焦虑的，从喜欢上他开始，喜怒哀乐便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而这样的心情叶蔚莹同样感同身受，不一样的是，原本叶蔚莹觉得自己已经成熟了，能成为掌舵者，不会再轻易被孙浩的行为而左右。 可是看到他和女同事说说笑笑，她依旧会忍不住心烦，一开始孙浩发现她吃醋，还觉得很是可爱，但是次数一多，便开始感到有些厌烦。 这天，叶蔚莹下班后买了两人都很喜欢吃的咸酥鸡，偷偷地跑到孙浩的套房，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到达时孙浩正好在淋浴，她便坐在客厅等他，看见孙浩的新入手的iphone6放在桌上，她间来无事就拿来把玩一下。 叶蔚莹研究了手机一阵子，又无聊到和siri对话，正觉得玩腻时，一个名为alice的人突然从ig传送了两张照片，下则讯息紧接着跳出：「孙浩哥你觉得哪张好看？」 她犹豫了几秒点开讯息，照片里的长发女孩画着精緻的妆，穿着低胸上衣，歪着头、露出无辜的双眼自拍，两张照片只有一点表情差异，叶蔚莹看着那张脸，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alice……孙浩哥……她苦思了许久猛然发现，这分明是补习班的助教妹妹啊！只是戴上了假发、拿掉眼镜又画上了妆，和平常清纯的学生形象实在大相逕庭。 内心的警铃大作，叶蔚莹急忙又往上滑了几下，发现两人聊得还不少，每一、两天助教妹妹就会传讯息来，虽然内容没有明显不妥，但女人的第六感还是告诉她不对劲。 「你怎么来了？」孙浩从房间走出，单手拿着毛巾搓弄头发问。 叶蔚莹不废话，亮出刚才传来的自拍照，「她是助教妹妹吧。」 孙浩一把抢过手机，「你干嘛看我手机？」 「怎么了？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吗？」 他滑了下确认讯息后，又一副坦荡荡的样子，「你拿去看啊。」 「不用了，我都看完了。」叶蔚莹冷笑，语气酸溜溜的，「你们很熟嘛，几乎每天都在聊天呢。」 「她传讯息来，我就回她一下啊，不然很没礼貌耶。」 「她对你有意思吧？」 孙浩受不了地摇头，「又来了，难道跟你交往，我就得和所有女生断绝往来吗？」 「我连和其他女生说话的权利也没有了吗？」高三时孙浩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一段感情结束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许是当初分开得太过突然，让叶蔚莹只记得最后的遗憾和曾有过的甜蜜，却忘记交往过程中也有不少次小纷争，大多都和孙浩身边的女生朋友脱不了关係，两人时常因为相同的问题弄得不欢而散。 叶蔚莹自从和孙浩交往后，便很少再跟男性朋友有过多的来往，陈学信是个例外，因为他是两人的共同朋友，但孙浩却不一样，他还是会笑脸盈盈地和女生们说话，还是会接受喜欢他的女生的示好，他说那是她们的心意，狠心拒绝会让她们受伤。 「那你就不在乎我会不会受伤吗？」 回忆起过去的对话，叶蔚莹霎时清醒了，眼前的男人根本不重视她，否则不会一二再、再而三地忽视她的感受，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我们还是分开好了。」叶蔚莹拿着包包起身准备离开。 孙浩急忙抓住她的手腕，「你又在闹什么彆扭啊？」 「我闹彆扭？你明知道我会不高兴，却还是不断别的女生搞曖昧、给她们希望，我的心胸没有这么宽大！」 「不过就是传个讯息，哪里有搞曖昧了？你看哪个男人谈恋爱后就完全不跟异性聊天了？」孙浩还在据理力争。 「……学信他就不曾这样对我！」 闻言，孙浩忽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确定？」 CH6 Fool｜被愚弄的傻瓜（5） ?? 会考后到毕业典礼这段时间就好像乘坐火箭，咻一下就过去了，转眼间毕业典礼已经是四天前的事。 那天，班上好多女生都哭了，这显得秦海茉有些冷漠无情了，但其实她的内心也是充满了感伤，只是不想在眾目睽睽下哭泣，当毕业典礼隔天，秦海茉被忘记取消设定的闹鐘吵醒，发现自己不用再去学校时，第一时间有种庆幸的解脱感，但很快又被一阵空虚茫然的感觉给吞没，不小心就在床上掉了几滴泪。 还好，週日依旧可以在月缘亭见到老师，让秦海茉内心的悲伤释怀了一些。 「你那个『前』朋友，什么欣宜的？昨天有来这里吃饭欸。」聪哥将刚做好的凤梨虾球端上桌。 「是喔。」现在听见那个名字，秦海茉的内心已不再有太大的波澜。 「你和张欣宜之间发生什么事了？」陈学信早就注意到已经好一阵子没看见秦海茉和张欣宜挽着手走在路上，甚至自习班时下课时两人也都没有对话。 这件事海茉也是在毕业典礼后才和妈妈说的，因为妈妈也知道张欣宜和她很要好，两人在毕业典礼上却零互动，追问老半天后她才说，而知道实情后的妈妈既心疼又气愤，差点就要打电话到张欣宜家理论，秦海茉费了好大的工夫才阻止她。 后来毕业典礼结束，母女两人一同到月缘亭吃饭，妈妈实在是不吐不快，又把这件事和聪哥及mao说，变成了三人一起忿忿不平。 既然都毕业了，跟老师说也无所谓了，秦海茉缓缓道出了她们之间的事。 聪哥听完后又嘖一声，「再听一次还是觉得有够过分的，只能说不招人妒是庸才，海茉你就是太优秀了。」 mao的嘴型变成一个o字，「哇塞，你什么时候会说这句话了？」 聪哥俏皮地吐舌，「嘿嘿，刚好前几天在网路上看到的。」 「你会后悔问张欣宜真相吗？」片刻后，陈学信这么问。 秦海茉就着老师的问题陷入沉思，如果她没有和张欣宜摊牌，现在两人会不会还是朋友呢？ 「不会。」秦海茉篤定地摇头，「在她选择伤害我的时候，友情就已经变质了。」 就算表面上依然是朋友，但心生嫌隙的两人是走不远的。 「就像老师你说过的啊，信任被破坏是最严重的，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都一样。」 回到家呆坐在沙发上，陈学信的脑中不停回响着秦海茉说过的话。 想着想着，手又不由自主点开了张洛几天前传来的讯息和照片，叶蔚莹和一个男人拥抱的画面早已烙印在脑中，虽然因为角度关係无法看清楚五官，但他知道那人就是孙浩。 听说他们是在同学会上重逢的，后来又在补习班共事，因此擦出爱火，张洛说自己早已劝过叶蔚莹，但没想到他们还是发展出了不正常的关係，连她的朋友都看不下去了，愤而将消息揭露。 说实在话，陈学信看到讯息的当下虽然痛心，却不至于太过震惊，因为他早就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这几个月来叶蔚莹时常晚归，脾气阴晴不定，可是他总是说服自己要相信妻子，既然她选择与他结婚，就代表她和他有相同的心意，愿意一起携手度过馀生。 然而，现在证据已经摆在眼前，那他是要继续当个傻瓜，维持婚姻和谐，还是和叶蔚莹说清楚，与她做个了断呢？ 晚间八点，陈学信听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门上的锁芯转动，叶蔚莹旋开门把进入，轻瞥了他一眼后，转身关上门。 「我有事想和你谈谈。」他鼓足勇气说，同时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求婚的时候，想来还真有点悲哀。 听见陈学信的问题，叶蔚莹却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把高跟鞋脱下搁在鞋架上，「我今天有点累了，改天再说吧。」 没有一句关心或问候就算了，就连他主动想交谈，她也已经不愿意了吗？ 「和我在一起就这么痛苦吗？」陈学信终于忍不住爆发，虽然这么做就连自己都感到惊讶，虽然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彷彿不是自己的。 但他明白，他终究得面对，而他需要她给予一个回答，不论那回答是不是他想听到的。 叶蔚莹回过头，似乎有些错愕，但很快恢復平静，「是因为那个女孩吗？」 「什么女孩？」 叶蔚莹走近，将手机递到他面前，相簿里有好几张他和秦海茉并肩在路上及超市採买的照片。 「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陈学信的眉头皱得死紧。 「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你为什么可以让人拍到这些照片？你们是什么关係？」 「她只是我学校的学生，我们一起买菜学做料理，你不要看图说故事。」 「你没有喜欢她，但你能保证她就没有那样的心思吗？」叶蔚莹的口气饱含慍怒，「你们男人都这样，口口声声说没有喜欢，却又不懂得和其他女生保持距离。」 「你们？你是指我和孙浩吗？」 从陈学信的口中听到孙浩这名字，叶蔚莹一时间显得有些愣然。 「我都知道了，你和孙浩的事。」陈学信淡漠地说。 被揭穿的难堪一拥而上，使得叶蔚莹失去理智：「所以因为我出轨，你就和学生勾搭上，想要藉此报復我是吗？」 陈学信被她荒谬的话气笑了，「如果你这么不信任我的话，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你这是要跟我离婚吗？」 空气中瀰漫着震耳欲聋的沉默。 良久，叶蔚莹再度开口：「如果我和你离婚，不正好成全了你和那女孩吗？」 「所以，我不会和你离婚的。」她瞪着他，态度坚决地说。 不得不说，在叶蔚莹说我不会和你离婚的当下，陈学信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悦，但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的难过，因为她留下并不是因为爱他，最后苦涩则在心头荡漾开来，没想到他的婚姻会走到这个局面。 夜深人静，凝视着叶蔚莹的背影，陈学信不禁想，他们的关係是从何时变得疏远的呢？ 虽然两人仍困在这小小的双人床上，但彼此的心，早已背道而驰了。 CH7 Current｜走过时间的浪（1） 因为国三生六月中旬就毕业，这个暑假比往年都长，不过那天秦海茉拿出行事历算了算，距离高中开学还有五十几天，也不过就剩八个星期日，不知道升上高中以后，聪哥的料理教室还会不会继续下去，她又有没有时间可以参加？ 她还记得第一次和老师走回家的时候，她尽力想填补两人之间的空白却徒劳无功，巴不得能有任意门，好逃离尷尬的场面；后来和老师每週一起去超市，一边走一边聊天，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而现在就算没有说话，也不会感到不自在，她只想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希望这条路没有走完的一天，因为只要在老师身边，她便感觉时光是寧静美好的。 然而，莫非定律却无情地降临在她身上，陈学信这就忽然宣布自己必须暂时请假，去医院照顾岳母的消息。 「不好意思。」 「不用说不好意思啦！既然是要照顾你岳母，那也没办法了。」聪哥手插着腰豁达地说。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儘管说喔！」mao贴心嘱咐。 「好，谢谢你们。」 「老师，你岳母的病情很严重吗？」听说陈学信马上又要赶回医院，陪伴老师走到停车场的路上，秦海茉担忧地问。 「这两天会安排检查，不过应该不是很理想。」 难怪老师今天的脸色会这么难看……。 「希望不是太严重。」她诚心地祈祷。 「我也希望如此。」 犹豫了几秒，秦海茉又问：「老师，那交换日记......？」 陈学信有注意到，打从他说自己要请假的那刻，她的脸上便难掩失望。 他停下脚步，专注地看着秦海茉说：「我有空时还是会来的，没有遇见你的话，我就请聪哥保管再转交给你。」 「嗯。」秦海茉振作起来，「老师，照顾别人之馀也要好好吃饭喔。」 陈学信心头一暖，扬起嘴角与她道别，「好，再见。」 ?? 「您妈妈确定是肺腺癌，从x光和电脑断层看来，肿瘤已经侵犯到肝脏，属于第四期，积极治疗的话，存活率大概有15%……。」 听完医生的报告后，叶蔚莹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还是难以置信刚刚医生说的一言一语。 大学时，爸爸被酒驾肇事害得差点一命呜呼，后来虽然保住了性命，却瘸了条腿，从此变得忧鬱寡言，而现在又换妈妈患病，且一诊断就是癌症末期。 老天爷真不公平，明明爸爸和妈妈都是好人，为什么要经歷这么多事？ 还是上天是想惩罚她呢？惩罚她不知足，不懂得珍惜身边的人？ 「你今天都还没吃东西吧。」陈学信将一瓶苹果牛奶放入叶蔚莹手中。 「妈咳嗽好几年了，我一直以为只是气管不好，原来是肺癌的徵兆，我为什么没早点想到带她来医院检查？」 人总是这样，事到临头才陷入无限的懊悔。 「事情都发生了，你就别自责了，好好陪妈做后续治疗，也许还有机会。」话说完，陈学信正打算迈步离开，手却被紧紧箝住。 叶蔚莹的声音略带哽咽，「学信，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我只是要回病房……。」 「是我不好、不应该，我已经和孙浩分手了，也会辞掉补习班的工作，一定会和他断乾净，所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她的眼眶盛满了泪。 他从未看到叶蔚莹如此卑微、低声下气的模样，叶蔚莹一向是自信、不会轻易妥协的，即便是那年暑假孙浩出国，她也不曾哀求他留下。 这使陈学信感到既可悲又可恨，可悲的是自己的婚姻落入这步田地，可恨的是直到这一刻，他仍有些心疼她。 安抚好叶蔚莹的情绪后，陈学信独自回到病房，岳母正好醒来，看见他后努力撑起身来。 「小莹呢？」 「我先叫她去吃饭了。」 她端详了女婿几秒，「你和小莹吵架了吗？」 「没有啊，妈，你别担心。」 没有才怪，虽然身体不舒服，她的眼睛倒还没坏，看得出来两人这几天都很少说话，甚至都尽量避开眼神交会。 「妈知道你脾气好，会那么生气一定是小莹犯了错。如果她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妈妈替她道歉，但是不要拋下她不管好吗？」叶蔚莹妈妈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说着说着忽然悲从中来，「我只有她一个孩子，从小她就很黏我，如果我离开了，请你好好照顾她……。」 「好了，妈，先别说这些了。」陈学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岳母通红的眼眶，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鼻酸。 ?? 距离老师上次说要请假已经过去三週，这段时间他确实有按照约定，每週送日记过来，但时间不固定，正好都和秦海茉到月缘亭的时间错开。 没看到老师的日子，对秦海茉来说实在是度日如年，她突发奇想，要是自己整天都待在月缘亭，说不定就可以遇见老师了，于是这几天她一开门营业就到店里报到。 星期六下午五点，秦海茉出门就发现天空灰濛濛的，又折回家拿了把折伞，才进入月缘亭不到五分鐘，果真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海茉你还真幸运耶，没有淋到雨。」聪哥说。 秦海茉比了个耶，「希望回去的时候雨就停了。」 半小时后，雨势丝毫不减，斗大的雨滴无情地敲打着屋顶，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秦海茉无奈看向窗外，看来老师今天也不会来了吧……。 她低下头一边看网路小说一边吃饭，两分鐘后，门被轻轻地拉开，雨声一下子变大，秦海茉回过头，只见那人把踏入的右脚收回后又匆匆离去。 秦海茉来不及拿桌上的折伞，不顾雨势之大，奔入雨中对着那人的背影大喊：「老师！」 CH7 Current｜走过时间的浪（2） 听见她的呼唤，陈学信慢下脚步回头，只见秦海茉孤零零地佇立在雨中，不过几秒鐘的时间，已经浑身湿透。 他赶忙带着伞小跑步来到她身边，为她撑起一方祥和的天地。 「你在做什么？都淋湿了。」陈学信的眼神透露着焦急与不解。 「老师，你是不是在躲我？」她睁着无辜的眼问。 陈学信别开眼，「没有，只是突然想到有东西放在车上忘了拿。」 观察了老师那么久，他再细緻的脸部变化，都逃不过秦海茉的法眼，她一看便知道老师在说谎。 「你有什么心事对吗？」她注视着老师，不愿错过他脸上任何的蛛丝马跡，「最近你的日记写得也愈来愈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 见老师不回答，秦海茉接着说：「老师你和我建议过把心事说出来，和人一起分担，当时我照做了，现在换我为你分担了，好吗？」 「我是有几个问题。」半晌，陈学信总算愿意开金口。 秦海茉双眼亮晶晶，含着笑鼓励他，「你说吧，虽然我还没什么人生经验，不过我会尽力回答的。」 陈学信长吁了一口气后缓缓道：「海茉，你喜欢我吗？」 秦海茉心一惊，她小心谨慎隐藏的情感，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雨水在地面形成一条条小河流，迅速冲刷着脚下的柏油路，就如同她的内心万马奔腾。 「嗯。」她闭起双眼頷首，「但是我没有想和老师在一起，呃……我的意思不是你不好，我不想和你交往，只是你都结婚了……总之老师你可以当作没这一回事！」 秦海茉听完自己的语无伦次，都想赏自己两巴掌，如果告白有分数，她绝对会拿不及格。 「你没有喜欢她，但你能保证她就没有那样的心思吗？」犹记得叶蔚莹曾经这么问，但当时陈学信并没有放在心上。 秦海茉的情感确实藏得不差，至少在mao告诉他以前，陈学信只以为她把他当作关係较亲近的师长与朋友。 上个礼拜送日记本到月缘亭后，本来已经要离开，mao却拦住他，和他促膝长谈了一番。 「你岳母还好吗？」 「不太好，肺腺癌末期。」 「这样啊……那你和你太太还好吗？」 「她很难过，一直自责没早点发现。」 「不，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们之间还好吗？」做服务业那么多年，敏锐的观察力成了mao自豪的优点，她早就注意到陈学信已经好几个月没主动提到妻子，说到太太时也不再像以往脸上带笑。 陈学信踌躇了一阵，他清楚mao不是会在他人背后嚼舌根的人，便把这阵子发生的事简单地告诉她，当然省略了叶蔚莹质疑他和秦海茉关係的事。 「所以你会离婚吗？」 「目前应该暂时不会。」叶蔚莹现在内心很脆弱，加上岳母的嘱託，他实在无法拋下她不管。 「这样啊……也好，你回归家庭，看海茉是不是就会忘掉这份感情。」 陈学信蹙眉，「海茉？你说什么感情？」 「她喜欢你啊。」mao压低音量说，并将食指放在唇边，「嘘，这是祕密，你绝对不能告诉她是我说的喔！」 「虽然她只是暗恋，我本来想说只是少女的崇拜，也没什么大碍，但这阵子你没来，她每天失魂落魄的，我怕她真的会愈陷愈深。」 获得秦海茉亲口说出的肯定答案后，陈学信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 「啊？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週，他总觉得秦海茉不可能喜欢他，明明自己如此平凡，长相一般、身高一般，不如她聪明优秀，甚至被认为是个面瘫，自己究竟是哪里吸引她？ 但秦海茉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从一个无意中听到的小祕密开始，她开始注意老师的一举一动，愈注意便愈在意，在意久了就生出了莫名的情意，等到发现的时候，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老师你还记得吗？我说过自己不想长大，我以前都觉得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陈学信还有印象，当时她问了有关离婚的事。 秦海茉的唇角轻勾，「但是老师你感觉虽然也经歷过很多事，却还是保有澄澈的目光、谦和的态度、远大的梦想，让我开始觉得如果是变成像老师你这样的人……长大好像也不错。」 她简单的三言两语，却如同一箭穿心，直达陈学信的内心深处，轻易击溃了他对自我的怀疑与不自信。 然而，他真的有她说的这么好吗？ 他望着眼前单纯无暇的秦海茉，忽然又忆起两人被偷拍的合照，既然叶蔚莹都能误会，难保其他人不会有遐想。 所以，他必须要离开她，不能毁了她灿烂美好的前程。 「也许只是你看过的人还不够多吧。」陈学信摇了摇头，「等到你再大一点，一定会遇到更好、更值得你喜欢的人。」 「所以，不要喜欢我。对我来说，我们之间相隔了一片海，」陈学信的眼神虽然注视着秦海茉，她却觉得他的目光悠远，深不可测，「一片无边际的深海。」 他明知道她不敢游泳，却偏偏用海来划清界线，正是暗示她两人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 语毕，陈学信将伞交入秦海茉的手中后，旋过身，兀自走入雨中。 周遭的雨声逐渐转小，秦海茉的脑袋却一阵轰然巨响，只能愣在原地，感受伞柄留下的馀温。 CH7 Current｜走过时间的浪（3） 从那天以后，老师便从秦海茉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秦海茉想了一个夏天都想不透，老师为何会突然对她说那些话，并莫名地推开她。 她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的感情把老师给吓跑了？要是当初继续隐瞒，现在一切也许还完好如初。 即便怀抱着许多没有解答的困惑，无情的时间仍逼迫着她继续向前行，九月，秦海茉正式成为了高中生。 只是好友的背叛、老师不带解释的离开，让秦海茉变得难以对人敞开心房，因此给人一种更加疏离的距离感。 如果说要以仙人掌来比喻，以前的秦海茉就像白乌帽，不了解的人不敢接近，实际上不仅不伤人，摸起来还柔柔软软，升上高中的她却化身满身尖刺的强刺属，让人只敢远观而不敢褻玩。 但她都已经表现成这样了，却偏偏还是有人来招惹她。 「欸，我发现你写7的笔划和一般人不一样耶。」下课时间，欧阳腾趁秦海茉前座的人离开，反着坐在她面前，手撑在椅背上不停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你很喜欢用这个牌子的笔欸。」他从秦海茉敞开的铅笔盒中拿起一隻红色原子笔，「这很好用吗？」 秦海茉抽回他手中的笔，不耐烦地说：「这么会发现，你怎么不去发现新大陆啊？」 结果欧阳腾不仅没被这句话给打击，反而使他乱高兴一把：「我发现你其实蛮幽默的耶。」 又是发现……秦海茉翻了个白眼，决定在心里称呼他哥伦布。 「欧阳腾，快回你的座位，不要再骚扰同学了。」上课鐘响，化学老师拎着课本走进来。 欧阳腾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把座位让给原主，「我哪有骚扰，只是在聊天！」 「人帅真好，人丑性骚扰，没听过吗？」和学生们十分亲近的化学老师开玩笑地说。 「那我肯定是前者啦！」欧阳腾也不遑多让，两人一搭一唱引起班上一阵哄堂大笑。 午餐时间，秦海茉去教室后方的蒸饭箱拿便当，回到座位时，发现欧阳腾已经又来到她的前方。 秦海茉也算是习惯此等情景了，忽视眼前笑瞇瞇的欧阳腾，逕自坐下打开便当盖后就开始吃起饭来。 「欧腾，你怎么笑得那么开心啊？」不久，隔壁班的纪蔓妮带着在福利社买的便当过来，动作嫻熟地拉了张没人坐的椅子，坐到了欧阳腾的旁边，并把一个便当分给他。 纪蔓妮是欧阳腾的青梅竹马，据说绰号是money，但其他人这么叫她都会生气，只有欧阳腾可以使用。她个性大方、喜欢运动，留着一头俏丽的短发，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时有长长的酒窝，给人亲切可爱的形象。 「跟你说喔……。」欧阳腾一边掀开碗盖，一边和她分享秦海茉的发现新大陆之说。 「真的蛮好笑的耶，没想到海茉你这么幽默。」秦海茉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哂，心里想那是当然的，过去那段时间的冷笑话大全可没有白读，都内化成她的养分了。 「不过你不是想逗笑海茉吗？怎么反而是你笑成这样？」纪蔓妮笑着问。 晴蔚高中是第一志愿，集结了各国中成绩优异、有特殊才艺的学生们，在这里考得好不足为奇，但如果能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中名列前茅，就会被视为神人中的神人了。 可能就是因为秦海茉在第一次段考拿下班上第一，莫名就被欧阳腾给摊上了。 欧阳腾有着一张俊俏的脸蛋和幽默的性格，还加入了棒球队，妥妥的阳光男孩一枚，开学没多久就成了班上的风云人物，多少女生想吸引他的瞩目却求之不得，而他却偏偏一直缠着不想理睬他的秦海茉，要她去上他舅舅开的补习班。 秦海茉一向不爱炫耀自己的成绩，但面对欧阳腾的死缠烂打，她只好亮出手机里的成绩查询画面，「我不需要。」 欧阳腾定睛看了下，她不仅是班排第一，还是全年级第四。 「你可以不用上课，来补习班自习也行！」 「那有什么好处？」 「补习班的资源任你用，读书有问题时随时可以找老师为你解答……。」欧阳腾如数家珍。 「不，我是问你有什么好处？」 「呃……。」欧阳腾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是接受了舅舅的任务，只要他能让秦海茉来补习，舅舅就会给他大红包的事。 秦海茉又何尝不知道，补习班就是看上她成绩好，若她未来幸运考上名校，届时就能以她为卖点，吸引更多人来上课。 「如果你可以让我笑出来，我就答应你去补习班。」后来，秦海茉开出了这个条件，想藉此让欧阳腾打退堂鼓。 但秦海茉不知道欧阳腾对红包的执念也很深，因此直到现在都快要二段了，他还是没有放弃。 「唉，逗笑她的难度真的太高了啊。」也不知道秦海茉是什么行动的冷笑话百科全书，再搞笑的冷笑话也完全打动不了她，就连脑筋急转弯也应答如流。 看着欧阳腾一副气馁的模样，纪蔓妮不禁好奇：「所以你要放弃了吗？」 「no,no！我欧阳腾的字典里没有放弃！」听见关键字，欧阳腾忽然丢下筷子，直起身子，指着秦海茉宣示：「我一定会让你笑的！」 正是秦海茉这么有挑战性，才更激起了他的胜负慾。 而秦海茉只是冷淡地将他的手推开，「说话就说话，不要指着我。」 CH7 Current｜走过时间的浪（4） ?? 寒假，秦海茉独自一人来到市区的运动用品店。 挑选泳具的过程中，一个小男孩突然跑过来对着她说：「阿姨，你可不可以帮我拿那个……。」 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阿姨指的正是自己后，秦海茉额头冒青筋，顺着男孩指的方向往上一看，好吧，连蛙镜都不会讲，也难怪会把她误认为阿姨了。 小孩子不懂事就要教，她纠正：「叫姐姐。」 男孩误会了她的意思，「喔，阿姨，请你帮我拿姐姐。」 秦海茉嘴角抽搐，懒得跟小孩计较，还是乖乖地把蛙镜递给他。 「喂，就叫你不可以乱跑了……」一位青少年跑来，看见她后大喊：「秦海茉！」 原来这名小男孩名为瑞瑞，是欧阳腾的外甥，他的表姐回娘家，把小孩也带来，瑞瑞特别喜欢表舅，整天黏着他不放，欧阳腾只好连出门也把他带上。 三人来到附近的连锁咖啡厅，欧阳腾点了一份儿童餐给瑞瑞，小朋友一有吃的便安分下来，他总算可以和秦海茉好好说话。 「刚刚看你在挑泳具，你要去游泳吗？」 秦海茉喝了口奶茶，「嗯，去上游泳课。」 「怎么不暑假去学？现在很冷耶。」 「反正有温水游泳池啊。」秦海茉两週前刚好在网路上看到了运动中心的游泳课程，又想到老师说过的「两人相隔一片海」，忽然就兴起了想克服恐惧的念头，虽然到了现场才知道只有团体课程，本来想就此放弃，没想到服务人员知道了她极度怕水，便推荐了一名私人教练给她，前几天和那名丁教练见面聊过后，她就决定要再次挑战游泳。 「舅舅，我要上厕所。」瑞瑞突然放下手上的汤匙说。 「就在那边而已，要我陪你去吗？」欧阳腾温柔地问。 「当然要啊，我才五岁耶！」 欧阳腾牵着瑞瑞来到洗手间外等候，等到前面的人使用完后，他正打算带着瑞瑞走进去，瑞瑞却松开他的手，挡在他前面说：「我自己进去就好。」 「你会自己上厕所吗？」 「当然会啊，我都五岁了！」 欧阳腾傻眼，这小孩态度也转变太快了吧！ 洗手间就在柜台附近，等待中的欧阳腾看到蛋糕柜里的甜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观察秦海茉时，发现她不时会去福利社买果冻或布丁，偶尔还会从手提袋里拿出小蛋糕，品尝时总是一脸满足的样子，于是他掏出钱包加入点餐行列。 「姐姐，这个请你吃！」小孩的童音出现在耳畔，秦海茉的双眼从手机萤幕移开，只见瑞瑞手里端着一颗焦糖布丁。 秦海茉见状，小心地接过盘子，「哇，谢谢你，怎么这么好？」 「不客气，免钱的最贵。」瑞瑞说了句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话后，拍拍屁股坐下。 此言引起秦海茉一阵爆笑，「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欧阳腾走过来时，正好看到秦海茉笑容洋溢的这一幕，那不加掩饰的纯粹笑容猝不及防地撞在他的心上，使他呆愣了好几秒，直到瑞瑞呼唤，他才如梦初醒般对着秦海茉大喊：「你笑了！」 虽然事后秦海茉强调自己是因为瑞瑞的童言童语而笑，不过终归是源自欧阳腾请的布丁，瑞瑞才会说那句话，看他努力了那么久，也不想浇他冷水。 下学期，秦海茉履行承诺加入了孙墨补习班，创办人孙主任也就是欧阳腾的舅舅，见到她彷彿看见摇钱树，笑得让人心里发寒，差点就让她想打道回府。 不过秦海茉试听了几堂课后，发现自己还蛮喜欢教歷史的老师，上课中不拖泥带水，还会编很多口诀和故事帮助记忆，因此她报名了每週一、四的歷史课，这两天放学后都和欧阳腾、纪蔓妮一起搭公车去补习班。 随着长时间的相处，她和两人混熟，也逐渐卸下心防，三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偶尔仍有些私密的心情说不出口时，她就会把它写进日记。 虽然每次看到秦海茉拿出笔记本不停地写，欧阳腾总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看看，但她严防得老实，还有纪蔓妮会替她阻挡，只要欧阳腾靠近正在写日记的她，纪蔓妮便会巴他头，或是一脚踢开他，看到欧阳腾吃瘪的模样，总惹得秦海茉忍不住发笑。 「我在晴蔚交到了两个朋友，欧阳腾就像国三的我一直想逗老师笑，常常说笑话给我听，不过那些笑话我都读过了，害他感到很挫败。纪蔓妮和欧阳腾是青梅竹马，虽然名字和长相都很温柔可爱，但她运动超强，和狮子打架大概也难分输赢。总之，高中生活比我想像中的好，不知道现在的老师过得好吗？」 ?? 时间又来到七月，老师离开的那个七月，也表示秦海茉已经一年没见过老师了。 这天，上完游泳课的秦海茉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补习班的歷史讲义，没看几分鐘精神就开始出走，她只好趴下休息。 忽而，她似乎听见有人用指节轻轻敲击桌面，睁眼一看，陈学信一脸严肃地站在她旁边，她想说个笑话逗他开心，但实在没有气力，闭上眼又再次陷入睡眠。 醒来后，想起刚刚做的梦，秦海茉又对着空气发懵了好一会。 她总是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老师，可是每当她以为自己逐渐淡忘老师时，闭上眼彷彿仍能看见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发。 接着，秦海茉又来到月缘亭，思念老师的时候，她总是会来这里重温回忆。 拉开门，店内高朋满座，她这才想起今天是烦恼分享会的日子，难怪人特别多。 因为年初爆发了虾子和冷冻鸡肉的食安问题，月缘亭有阵子生意变得较低迷，为了招揽客人，mao和聪哥想出了「烦恼分享会」，只要来店内说出烦恼，害羞者也可以写小纸条，就赠送饮品一杯或任选小菜一碟，这个活动获得了不错的回响，因此顺理成章变成了每月固定的小活动。 秦海茉在店内的一隅吃完了饭后，一面吃饭后甜点，一面听客人分享烦恼，某些外向的客人会主动安慰并给予意见，气氛热闹而温馨。 一名长发及肩的女人忽然坐到秦海茉的对面，「你是秦海茉吧？」 秦海茉将口中的冰淇淋迅速嚥下，「是，请问你是？」 「我是陈学信的太太。」 CH7 Current｜走过时间的浪（5） 「师母您好。」她急忙打招呼，「那个……请问老师现在过得还好吗？」 叶蔚莹莞尔，「嗯，还行。」 「那您妈妈的身体……？」 她一楞，没想到秦海茉连这个都知道。 「她上上礼拜离开了。」 「啊，对不起。」秦海茉立刻道歉。 叶蔚莹摇摇头，「没事，她也算没有痛苦太久。」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秦海茉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突然想到重点：「师母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喔，我只是听学信说过你，还有说这间店的料理很好吃，没想到刚好遇到你，就来跟你聊聊。」叶蔚莹拎起手提包起身，「那我先走了，掰掰。」 「好，掰掰。」 叶蔚莹离开后，mao跑来秦海茉身边问：「刚刚那个女生是谁啊？」 「陈老师的太太。」 「啊？她来找你谈判吗？」 「什么谈判？」秦海茉想想觉得不对劲，眼看mao一脸闯祸样，「mao你说清楚喔。」 秦海茉总算知道了当初老师为何会离开，也明白当时老师的眼神为何如此忧伤。 忆起独自走入雨中的老师，她的心不自觉揪了一下，那时的老师一定很难受吧？ 所以老师离婚了吗？还是和师母重修旧好了呢？如果没有师母的话，他的心事有人可以倾诉吗？这些问题都无从解答。 秦海茉抬头仰望天空，双手交握摆出许愿的动作，无论如何，希望老师此刻是幸福的。 ?? 从叶蔚莹哀求陈学信那天起，两人都不曾再提到离婚这两个字。 他们就像一般的夫妻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常，即便两个人的心里都明白，一切都已经变了，却仍维持着平和的表象。 某一晚，叶蔚莹提议两人一起烹飪晚餐。 计画好要做的料理后，两人前往超市购买食材，当他们一同站在生鲜区，看着琳瑯满目的蔬菜与肉品，陈学信不禁想起与秦海茉的过往。 「老师，你总是说这个你太太很喜欢，但好像从来没听过你自己喜欢吃什么？」 「学信，你怎么了？」叶蔚莹看着发楞的陈学信问。 「嗯？你刚刚说了什么？」 她失笑，两手各拿一个保丽龙盘晃晃，「我问你虾子或蛤蠣，想吃哪一个？」 「都......」可以，他本想这么虚幌而过，一个声音却又突然在脑中响起。 「老师，试着听听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吧。」 「都买吧。」 「这样吗？」她有些讶异，不过还是笑笑地将两者都放入篮中，「好啊。」 接近甜品区时，陈学信一眼望见蓝色包装的奶酪，秦海茉古灵精怪的模样彷彿又跃然眼前。 「喔喔是奶酪！我超喜欢吃的，两个特价四十六耶！」秦海茉开心地一手拿一个奶酪放在两颊前，「老师我要吃。」 「一个人吃两个？」陈学信质疑。 「吃十个也没问题的！」她拍拍胸脯，「还是老师如果想吃，我是也可以分你一个啦。」 「这是要人请客该说的吗？」 「哈哈，老师这是生气吗？还是鄙夷呢？好开心啊～又获得一个表情包～」 「你要吃这个吗？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喜欢甜点的......。」叶蔚莹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现实。 「没有，只是看看而已。」陈学信摇头，继续迈步向前。 结帐时，他才发现篮子里多了两个奶酪。 「我都没注意到你拿了奶酪。」他随口提起。 叶蔚莹浅浅一笑，「喔，看你好像很想吃的样子，就趁你先走掉时拿了。」 晚餐过后，叶蔚莹拿着两个奶酪和小汤匙过来。 「偶尔来个饭后甜点也不错呢。」 「好甜啊！」吃下一口奶酪后，她惊呼，自己果真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你觉得呢？」 陈学信没有回答，含着汤匙，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叹口气，放下手中的杯子。「这是秦海茉喜欢吃的对吧？」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他回过神，「……怎么突然提到她。」 其实那次和秦海茉单独谈话前，叶蔚莹早已偷偷观察了她一会儿，只见她端详了眼前的冰淇淋几秒后，便飞快地品尝起来，脸上还不时呈现幸福洋溢，看来是个喜欢甜点的女孩。 「就算我不提她，你的心里也都是她了吧。」她扯起微笑说。 陈学信沉默不语，等同默认了答案。 虽然早已被她删除了，但叶蔚莹还深深记得当初孙浩给她看的那些照片，照片里的陈学信笑得灿烂，那是她好久不见的笑容。认识他十年，见他笑的次数是屈指可数，更正确地说，她似乎也没怎么看过他生气、难过，说好听点是情绪稳定，但是有时候……她也希望他能够和她一起大笑、一起流泪，每当自己情绪满点，而面前的他却依旧是一号表情时，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和一个机器人生活。 但前阵子无意中看到陈学信的日记，才知道他其实是个情绪丰沛的人，虽然隻字未提喜欢，但从他的文字，她可以感觉到他对秦海茉的情感。 「我们离婚吧。」叶蔚莹忽然说。 「你怎么……？」 「对不起。」她率先道歉，「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冷落你，没有给你你想要的爱，你才会一时被那不理智的感情冲昏了头，所以我要把你留在身边，直到你变回以前的陈学信，但其实我知道......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是喜欢还是不甘？后来她搞清楚了，和孙浩復合是出自于遗憾的不甘，而不愿意和陈学信分开，是不愿被拋弃的不甘。 「不要说对不起，我并不恨你。」陈学信笑了，无奈而释怀地。「相反地，我是感谢你的，至少你曾经给我幸福的回忆，这段见不到她的时间，也让我重新思考了爱情的定义。」 爱情并不是要想着「如何让对方更喜欢我」，而是「我想要变得更好」，不是为了配得起对方，也不是勉强自己，只是待在她的身边，他就能发现自己的优点与缺陷，自然地也想变得更好、更坚强。 也是遇见秦海茉以后，他才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可以感到幸福。 就算不能在一起，他也会每天向上天祈祷，希望她永远幸福。 CH8 Miss｜不曾错过的想念（1） 高二，秦海茉和纪蔓妮都进入一类组，恰巧分配在隔壁班，而三类组的欧阳腾则在遥远的另一端，不过每到午餐时间，三人还是会聚在一起。 秦海茉以为这份友谊可以细水长流，却没察觉自己早已陷入三角恋的暗潮汹涌。 正确来说，秦海茉知道欧阳腾对她的心意，因为他实在表现得太明显了。 秦海茉说过好吃的东西，欧阳腾就会一直带给她；她说过喜欢的东西，不久他就会找个理由买来送给她，不管是逢年过节，初一还是十五，都可以是他送礼的日子，简直比拜神还要勤劳。 儘管礼物秦海茉一律拒收，为避免浪费，食物则分享给其他同学，并严正警告欧阳腾不要再送，他还是屡劝不听，搞得她压力山大，都不敢再透露自己的喜好。 时间一久，秦海茉也注意到每次欧阳腾对她好时，纪蔓妮的脸会一瞬间垮下来，接着便默默地退开。 经秦海茉询问后，纪蔓妮也承认自己喜欢欧阳腾很多年，但他都把自己当朋友，从来没意识到她的情感。 「你不要介意我啦！喜欢他只是我自己的事。」纪蔓妮是这么说的。 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不对，是三人的友谊，一旦掺入了爱情，就很难走下去，尤其在知道彼此的心意后，实在很难假装不在意。 一日，补习班下课时，前座的欧阳腾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包装精緻的香水，放到秦海茉的桌上，「送你的。」 「不是说过不要再送我礼物了？」秦海茉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听蔓妮说这个最近很有名耶。」欧阳腾点开网购画面，「还是你喜欢别的？我可以换货。」 听见他提到纪蔓妮，秦海茉真庆幸她不在，否则肯定又要心痛一次。 秦海茉轻轻推开他的手机，「你钱太多可以拿去做公益，不要一直浪费在我身上。」 欧阳腾觉得自己脸皮挺厚的，就算被秦海茉三番两次的拒绝，他终究没有放弃，可是内心还是会受伤。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他的眼神一黯，「你有喜欢的人吧？才一直拒绝我的好意。」 秦海茉頷首，「是，我确实有喜欢的人。」 「那人是……」欧阳腾话还没说完，就被孙主任给召唤，秦海茉见他走开，乘机把香水塞回他的书包，收拾书包赶紧回家。 那次的拒绝后，这一个礼拜欧阳腾总算安分下来，没有再持续纠缠不放，原来只要狠一点，他就会放弃，秦海茉觉得应该早点使出这招。 时间进入十二月中旬，一早秦海茉就被冷醒，从衣柜里翻出毛衣套在制服外，还掛上了围巾，进入校门到前往教室的路程中，却不时感受到周遭的异样眼光，还以为自己的衣服穿反了还是衣襬没拉好，可是检查半天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进入教室以后，班上同学看见她更是窸窸窣窣地不知在讨论些什么，秦海茉只好走到唯一没在与人说话的女同学魏雨霓身边，「你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奇怪吗？」 魏雨霓听见人声，惊讶地抬头，「你还不知道吗？」 她把手机递给秦海茉，画面上是学校的黑特版，一则最新的匿名投稿写着「有没有某高二女和国中老师交往的卦？」，下面放了好几张照片，正是秦海茉和陈学信在超市及路上有说有笑的侧照。 「秦海茉你真的跟老师交往喔？」 「听说那个老师已经结婚了欸！这样是不伦吧？」 「看不出来她会这样欸……。」 同学们的交谈声霎时变得清晰，一句句话像是利刃刺在秦海茉的背上，使她无法动弹。 「你们都闭嘴！」魏雨霓猛然站起捍卫秦海茉，「都还没有查清楚的事，你们不要一直乱讲好不好？」 「海茉，你没事吧？」欧阳腾也在此刻跑来关心，并将其带离是非之地。 后来，秦海茉被班导叫去办公室关切，班导本来在知道此消息的当下也感到措手不及，还为了要怎么开解她想了很久，没想到秦海茉却一副坦荡荡的样子，还异常冷静并清楚地解释了她与照片中男人的关係，反倒让班导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了。 回到家后，又是另一场腥风血雨。 不知道是班导有通知父母，还是网路无远弗届，总之秦海茉的爸爸知道后，直怪妻子没有照顾好小孩，才会让女儿和老师勾搭上。 听见爸爸说的话，秦海茉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楼下的吵架声还是听得见，至少没那么清楚。 不久，感觉客厅似乎安静下来，秦海茉还在想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妈妈忽然来敲门，「我可以进去吗？」 「嗯。」获得秦海茉的允诺后，妈妈走入房间，坐在她的床沿，正好背对着她。 空气凝滞了半天，秦海茉决定自行开始解释：「妈，我……我和老师没有怎么样，我们只是一起去买菜，还有去和聪哥学做饭，不知道是谁发那种文章。」 「妈妈只是想问你，你喜欢那个老师吗？」 秦海茉的心颤抖了一下。爸爸认为是妈妈太过放任她，其他人则认为她搞不清楚崇拜和喜欢，却没有人问过她怎么想。 「是，因为老师是一个很好的人。」 「嗯，我相信你。」妈妈温柔一笑，「海茉你是一个很棒的人，我相信你的眼光，相信你喜欢的人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秦海茉本来很气自己被当作同学们茶馀饭后的话题，气自己明知道那些议论着她的人们的心思，却还是忍不住为之气愤。 可是，妈妈的话让她了解，她从来不需要去在意那些旁人的眼光，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只要她爱的人也相信她，一切便足矣。 CH8 Miss｜不曾错过的想念（2） ?? 这件事在晴蔚高中算是平息了，但秦海茉不确定消息是否有传回民华国中，影响陈学信的生活，考虑了好几天，还是传讯息给国中班导询问。 班导回传讯息约她见面，时间是一天后，地点就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厅。 当天一见到班导，秦海茉急忙询问：「老师，陈老师没事吧？」 「不是吧，这么久没见到老师，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别人？」卢灿明不满地说。 「抱歉，老师，你也知道……。」 「好啦，跟你开玩笑的。陈老师没事，毕竟那些照片也没什么啊，只是说者有意罢了，根本不能当作什么证据。」 秦海茉松了一口气，但卢灿明又接着说：「不过那傢伙却说要申请留职停薪。」 她诧异，「为什么？」 「那只能请他自己来解释囉。」 一道人影忽然从旁现身，秦海茉看见陈学信的剎那，惊喜、委屈、激动的情绪一拥而上，一瞬间就热泪盈眶。 陈学信将面纸递给她，「我要去非洲半年，参加教育计画。」 「怎么突然做这个决定？」 陈学信没有回答，只是从背包中拿出了好几本笔记本，里面有秦海茉的日记，也有她没看过的，原来这些日子里，他同样惦念着她，没有忘记和她的约定。 「因为有个女孩说，她要努力生活，认识更多的人，看能不能找到比我更好的。」陈学信的唇角轻勾，「这让我知道自己不可以松懈，也要努力变成一个比过去的我更好的人。」 秦海茉破涕为笑，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思念，却没想到喜欢就像酿一壶酒，随着时间，这份感情是愈加浓烈，而转眼间她也快到了可以饮酒的年纪。 等到下次见面时，他们就可以到月缘亭喝一杯了吧。 ?? 十个月后。 又到了运动会的季节，照惯例国一必须进行创意装扮进场，因为才入学没几个月，学生们的凝聚力还不够，通常这个活都会落到班导身上，但一开始导师还是会给予学生们自行讨论的时间。 最后，陈学信的班级讨论确定主题是小飞侠。 陈学信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回忆一下这个童话，记得就是一个爱说故事、爱幻想的女孩、一个海盗和小飞侠的故事。嗯，如果没记错的话，女孩和小飞侠最后似乎没有结局，小时候的他还曾为此遗憾。 想到这，他不仅轻勾起嘴角，她呀……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他立刻点点头表示挺不错，至少算是前无古人，剩下就看他们怎么表现了。 「嗯，好好准备。」当然，他才不会说这么多。 「好的，谢谢老师。」总算得到回答的学生楞了两秒才点头回应，踏着不可置信的脚步回教室。 刚刚那抹笑虽然很短暂，但确确实实地被青少年锐利的眼给捕捉到了，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自己说了什么让老师开心了吗？学生想不透，那喜悦也只有当事人明瞭。 运动会当天，学生拿了一套睡衣给陈学信，他这才知道自己要扮演温蒂的弟弟，这届孩子真是好样的，才国一就懂得整班导。 他原本以为班上只有装扮，没想到抵达司令台前，学生们竟开始演戏。 前面的剧情和原着大致相同，但后面却有了改写，温蒂长大后又回到梦幻岛找彼得潘，告诉他长大并没有想像中糟糕，长大后依然可以保有幻想，鼓励他离开梦幻岛。 「为什么你会改变想法呢？」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大人，他让我发现长大也很好，让我想要变成一个更成熟的人。」 这些话陈学信总感觉似曾相似，回头一看，就在观眾席中发现了秦海茉的身影，他立即明白这个戏剧是她安排的。 「辛苦你了，还帮我们班编了这个情节。」运动会结束后，陈学信来到秦海茉身边。 「嘿嘿，有没有很惊喜啊？」秦海茉巧笑倩兮，「里面可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喔。」 陈学信深情凝望着秦海茉，接着温柔俯身亲吻她。 初时，他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片汪洋大海，但海茉就像水一样，看起来平凡无奇，却神秘多变，她的意外靠近，在心底泛起了一波波涟漪，更重要的事，她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不知不觉间，渗透进他的生活里，就像是涓涓细流，缓缓流入他的心中，用温柔却坚韧的力量，为他的心鐫刻出了一朵名为喜欢的花，永久地绽放。 他感谢她跨越海，走向被拋弃在沙漠里的他。 而未来，他们还要一起变成更好的人。 CH8 Miss｜不曾错过的想念（3） 电影播毕散场，两人随着人潮走出影厅时，欧阳腾忍不住慨叹：「好可惜喔，他们最后没有在一起。」 「是啊。」 「如果我是男主角，就会陪女主角一起去巴黎，说不定就不会分开了。」 秦海茉倒不这么认为，「不会吧，他们当时的理想已经不同了，我觉得这样只会引来更多的争吵。比起最后不欢而散，多年后重逢时还能相视一笑，反而蛮美好的。」 电梯前塞满了等待下楼的群眾，他们只好选择搭电扶梯一层层地下楼，过程中欧阳腾问：「你有什么想逛的吗？」 「没有。」秦海茉淡淡地回。 抵达一楼，浓厚的香味扑鼻而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化妆品专柜，秦海茉随意瞥了一眼，发现之前欧阳腾送她的护脣膏，一罐竟然将近两千块，还好她当时没有收下。 经过知名品牌柜位，看见口红小小一枝也要两千多块，秦海茉更是维持不住表情管理，这层楼的东西果真不是现在的她碰得起的。 「海茉，你有赶时间吗？」欧阳腾的嗓音唤回她的注意力。 「没有啊。」 「那你可以再陪我去个地方吗？」 纪蔓妮说过的话再度窜入脑中，秦海茉感到迟疑，她现在并不是很想再继续和欧阳腾待在一起。 「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好吗？」然而，他的诚恳态度又让她心软頷首。 秦海茉跟着欧阳腾穿越斑马线，进入另一条街道，感觉自己似乎离闹区愈来愈远，不禁有些不安地攥紧胸前的背带。 「好巧啊，在这里遇到你！」之前只见过一次面，同样是游泳教练的学生袁姷媛爽朗地对她打招呼。 「对啊。」秦海茉发现袁姷媛身旁的男孩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朋友啊？」欧阳腾问。 秦海茉点头，她以为外向的欧阳腾也会想认识他们，没想到他只是拉扯了下她的手臂，「没事就走吧。」 「嗯，那掰掰。」秦海茉挥挥手与其道别后，跟着他进入一旁的大楼。 「我们要去哪里啊？」她东张西望，这栋大楼好像只是一般的住宅，电梯里面甚至还贴着提醒住户缴管理费的通知单。 「等等就知道了。」欧阳腾说。 电梯门到八楼时敞开，在眼前展开的是贴着黑红壁纸的ktv，菸酒味令秦海茉感到一阵眩晕，要不是入口处的招牌，她大概会以为这里是酒店。 「我有预约。」欧阳腾报上自己的姓氏与电话后，柜台一名头发随意盘起的女人旋即将一把钥匙递给他。 他们绕过长长的走道来到一扇门前，欧阳腾神秘兮兮地说：「你先闭上眼睛。」 秦海茉照做，随后听见钥匙插入门把转动与按下开关的声响，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灯被开啟了，「可以睁开了。」 一睁眼，布满粉色与白色气球的房间映入眼帘，欧阳腾满脸期待地问：「有没有很惊喜？」 「蛮漂亮的。」看在他用心的份上，秦海茉只能这么回应。 不过接下来欧阳腾的行为才真正地给了她一连串的惊吓。 他忽然从皮沙发后方拿出一大束玫瑰花，「海茉，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秦海茉咬着唇，「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你不喜欢玫瑰吗？还是觉得这里太简陋了？」欧阳腾失望地垂下手臂，「抱歉，因为其他比较大间的ktv都被订满了，我只能找到这里……。」 「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我只想和你当朋友。」 他艰难地看向她，「你该不会还喜欢那个英文老师吧？」 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秦海茉本来打算先将这件事缓缓，这下她只好问个清楚了。 「既然你都主动提到他了，我想问你，发布照片的人真的是你吗？」 欧阳腾别开眼，将花束放下后坐在桌沿，「……你在说什么啊？」 「蔓妮说了，你的电脑里有那些照片，而且是去年就储存的。」 「她这么跟你说的吗？」良久，他抬首仰望天花板，一副要大义灭亲的模样，「事实相反，是我发现了她的电脑里有那些照片。」 秦海茉瞳孔一瞬间放大，「她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她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嫉妒吧。」 此话一出，秦海茉才明白，原来欧阳腾一直知道纪蔓妮暗恋着他。 「所以你直到刚刚才知道这件事吗？」 「是啊。」欧阳腾点头，「我很生气，跟她闹翻了，她才没来的。」 秦海茉忍不住气笑了，觉得眼前的人没去报名戏剧班真是太可惜了，倘若她没有回忆起欧阳腾曾透露的端倪，也许也会被他精湛的演技给骗了。 「不要说谎了，如果你今天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会说照片是几年前拍的？」 「海茉不是这种人！那照片是几年前拍的了，她和老师之间是清白的。」 照片上没有日期，秦海茉又穿着便服，发型也和现在一模一样，第一次见到的人应该分不清是何时拍摄的，可是欧阳腾却清楚那是国中的她。 「那是……」百口莫辩的欧阳腾恼羞成怒地站起，「你早就知道了，还问我干嘛？」 「我只是想听你亲口承认。」没想到他不仅不承认，还拖无辜的纪蔓妮下水，她只好狠心戳破他的谎言。「你哪来那些照片？又为什么要发那篇文？」 「我只是想让你清醒，让你知道喜欢他是错误的。」他低着头，眼神阴沉。 事实上，欧阳腾早在进入晴蔚高中前就认识秦海茉了。 升高中前的暑假，因为家里的电脑突然坏掉，他只好借表哥孙浩的笔电打电玩，间来无事时点开桌面上的资料夹，就看见了那些侧照，他以为那是表哥法律案件用的资料，没有多想就关掉了。 没想到开学后，照片上的那个女孩竟跃然眼前，但和照片中开朗的她不同，现实里的她不苟言笑，引起了他的注意。 本来只是想逗笑她，相处之后却愈来愈在意她，不知不觉间，欧阳腾便喜欢上秦海茉了。 虽然后来两人成了朋友，秦海茉不再像一开始冷漠，但他也注意到，唯有在写日记的时候，秦海茉的表情最为放松，这使他不禁好奇内容，于是有一天在补习班，趁秦海茉和纪蔓妮一同去厕所时，他偷偷地翻出了她抽屉里的笔记本翻阅，发现比起日记，她更像是在写给「老师」的书信。 他再次找机会借来表哥的电脑，并抓了那些合照，经过暗自调查，确定了秦海茉笔下的老师，正是照片里的男人。 原来他的情敌是一名已婚老师啊……欧阳腾清楚敌情后，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开始发起猛烈的追求攻势，但无论他用尽心机，却好像始终走不进她心里，真心换来绝情，他愤恨之下便在深夜投稿了黑特版，希望用舆论让秦海茉知道她和老师是不可能的。 CH8 Miss｜不曾错过的想念（4） 「我不懂，那个英文老师有哪里好？论家世背景、论脸蛋、论年纪，我哪一点输他？他哪一点值得你喜欢他那么久？」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你说的对，这几点老师他是比不上你，可是他的优点你是无法明白的。」 见秦海茉还在说陈学信的好话，欧阳腾的语气愈发激动，「你说啊！我看你根本就只是在同情他而已，因为他平庸得可怜，就连妻子都不爱他，所以......。」 秦海茉狠狠搧了他一记耳光，「你再说一次试试看，你才可怜！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喜欢，还践踏别人对你的感情！」 「我怎么会不懂喜欢？」火辣辣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羞耻使欧阳腾失去理智，变得面目可憎，他用力将秦海茉按在墙上，「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你不要这样！」欧阳腾的脸不断凑近，她的双手又被扣住而无法移动，只能一边闪躲一边劝导，「你想要我们连朋友都当不成吗？」 眼看欧阳腾似乎有所动摇，她抬起膝盖用力一踢，并趁其不备时反手抓住他往左一摔，桌上的遥控器和面纸盒被他的腿扫过而掉落地面，场面一片狼藉。 「发生什么事了？」门猛然被打开，现身的竟是袁姷媛和她的朋友。 「你们串通好的是吧？」欧阳腾从电视柜前缓缓站起，咬牙切齿地说，并逐步向秦海茉逼近。 袁姷媛急忙扯住秦海茉的手臂往她的方向靠近，黎珽智则扭转欧阳腾的左手使他无法动作，并将手中的饮料淋在他的头上。 三人随即跑出房间，一路往门口奔驰，眼看电梯还停在三楼，黎珽智当机立断指示两人走逃生门，过程中秦海茉腿发软，几度快要跌倒，袁姷媛和黎珽智搀扶住她狂奔，带她进入大楼转角的超商。 「呼～我第一次经歷这么刺激的事，肾上腺素狂飆啊！」松了口气的袁姷媛说道。 「他刚才是想伤害你吗？」抹着额角的汗，黎珽智问。 「算是吧，不过我......没什么事，还好以前学的防身术派上了用场，加上你们又及时赶到，谢谢你们。」秦海茉双手握得死紧，但仍硬挤出笑容。 「我们没做什么，是你做得很好。」袁姷媛轻轻摸摸秦海茉的头，温柔地安慰她。「你很棒，现在没事了。」 秦海茉看向袁姷媛，眼里因饱含泪光而闪烁，接着用力地给了她一个拥抱，「谢谢你，姷媛。」 休息一下后，两人坚持送秦海茉回家，晚间十点半，她旋开家门，一闻到熟悉的气味，顿时感觉安心不少。 「回来了啊～好不巧，你喜欢的歌手刚好表演完耶。」正在看跨年节目的妈妈随口说，即便只是这样平凡的话语，秦海茉却没来由地想哭。 「是喔？没关係，我之后再去youtube上找来看。」她急忙蹲下脱鞋，战术性拖延时间，压抑好情绪后再度站起，「我先上楼洗澡。」 秦海茉不打算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妈妈，就怕妈妈难过，甚至又会去找欧阳腾算帐，同时也怕自己只要一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但她还是把这件事写进了交换日记，这本日记儼然成了她心情抒发的管道，就算老师不会看，她也算给自己的生活留个纪录。 然而，回忆起欧阳腾对她说的话、接近疯狂的眼神，还有粗暴的动作，秦海茉的泪珠便不受控制地滚落在笔记本上，使白色的纸面开出一朵朵透明的花，她索性先大哭一场，等待笔记本乾燥后再继续动笔。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只是坏人恰巧被我给遇上了。」今年最后一天的日记，秦海茉用这句话作结。 虽然张欣宜与欧阳腾令她气馁，但她身边依然有妈妈、弟弟的支持，有纪蔓妮、袁姷媛的保护，还有陈学信这个心灵支柱。 就算她和老师无法成为一段佳话，她也坚信他们是一段良缘。 因为这份喜欢，让她变得更加坚强。 ?? 「喂，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留职停薪的事我竟然到开会时才知道。」校务会议结束，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卢灿明捲起手中的文件敲了敲陈学信的后背。 「我也刚决定不久。」陈学信回头露出略带抱歉的笑容。 「这件事你和你太太讨论过了吗？」 「没有，我已经离婚了。」他悠然地说，旋即继续迈步。 「靠！」爆出声的同时，卢灿明也意识到自己身处教育场所，立刻掩嘴并左顾右盼，还好周遭没有学生。 他又追上陈学信，「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讲？」 「差不多就这样了。」陈学信想想后又顿了下脚步，「不对，是还有一件事，不过得先麻烦你帮我联络一个人……。」 期末考前的週末中午，秦海茉来到民华国中对面的咖啡厅，轻音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周围的人们正愜意聊着天，服务生端过去的甜点看起来十分可口，可她却完全没心情享受。 前两天国中班导突然联络她，只说有重要的事要和她当面谈，她直觉与陈学信有关，总感觉惴惴不安。 该不会那篇黑特文也散播到民华国中，影响老师的工作了吧？ 一见到班导，秦海茉急忙站起询问：「老师，你是要和我说陈老师的事吗？」 「不是吧，这么久没见到我，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别人？」卢灿明不满地说。 「抱歉，老师……。」 「好啦，跟你开玩笑的。」班导摆摆手示意她坐下，「陈老师没事，毕竟那些照片也没什么啊，只是说者有意罢了，根本不能当作什么证据。」 秦海茉松了一口气，但卢灿明又接着说：「不过陈老师却说要申请留职停薪。」 她一脸诧异，「为什么？」 「那只能请他自己来解释囉。」 CH8 Miss｜不曾错过的想念（5） 一道人影忽然从旁现身，秦海茉看见陈学信的剎那，惊喜、委屈、激动的情绪一拥而上，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好像拽怀在心中的绵长思念终于得到了抒发。 卢灿明挪出位置给陈学信，并将面纸递给秦海茉，顺道抱怨：「真是，看到我都没那么感动。」 吃醋的言论让陈学信嘴角失守，却又很快收起笑容，带着认真的眼神看向秦海茉，「我要去非洲半年，参加教育计画。」 「怎么突然做这个决定？」秦海茉知道这是老师的梦想，可是却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陈学信没有回答，只是从背包中拿出了好几本秦海茉没看过的笔记本，都是他的日记，原来这些日子里，他同样惦念着她，没有忘记和她的约定。 上个礼拜，他久违地到月缘亭用餐，一见到他，聪哥立刻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笔记本，全是秦海茉的交换日记。他一边吃着饭，一边复习这一年半她的生活，看到去年最后一天的日记时，他的心忍不住揪在一起。 他以为他离开她的世界，可以保证她光明灿烂的未来，没想只是让她独自承受了现实的磨难，可她受了伤后，却更懂得珍惜身边对她好的人，成熟得让人心疼。 「因为有个人说，她要努力生活，认识更多的人，看能不能找到比我更好的。」陈学信的唇角轻勾，「这让我知道自己不可以松懈，也要努力变成一个比过去的我更好的人。」 看到她如此勇敢，他也不想再逃避，不想只当个被拋弃在沙漠而自怨自艾的仙人掌。 「你愿意再等我半年吗？」陈学信鼓起勇气问。 秦海茉破涕为笑，「我都等那么久了，还差这半年吗？」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思念，却没想到喜欢就像酿一壶酒，随着时间，这份感情是愈加浓烈，而转眼间她也快到了可以饮酒的年纪。 等到下次见面时，他们就可以到月缘亭喝一杯了吧。 ?? 十个月后。 又到了运动会的季节，照惯例国一必须进行创意装扮进场，因为才入学没几个月，学生们的凝聚力还不够，通常这个活都会落到班导身上，但一开始导师还是会给予学生们自行讨论的时间。 最后，陈学信的班级讨论确定主题是小飞侠。 陈学信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回忆一下这个童话，记得就是一个爱说故事的女孩与小飞侠对抗海盗的故事。嗯，如果没记错的话，女孩和小飞侠最后似乎没有结局，小时候的他还曾为此遗憾。 想到这，他不禁轻勾起嘴角，她呀……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他立刻点点头表示挺不错，至少算是前无古人，剩下就看他们怎么表现了。 「嗯，好好准备。」当然，他才不会说这么多。 「好的，谢谢老师。」总算得到回答的学生楞了两秒才点头回应，踏着不可置信的脚步回教室。 刚刚那抹笑虽然很短暂，但确确实实地被青少年锐利的眼给捕捉到了，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自己说了什么让老师开心了吗？学生想不透，那喜悦也只有当事人明瞭。 运动会当天一早，学生拿了一套宽松的睡衣给陈学信，他这才知道自己要扮演温蒂的弟弟，这届孩子真是好样的，才国一就懂得整班导。 他原本以为班上只有装扮，没想到抵达司令台前，学生们竟开始演戏。 前面的剧情和原着大致相同，但后面却有了改写，成年后的温蒂又回到梦幻岛找彼得潘，告诉他长大并没有想像中糟糕，虽然可能会遇到比虎克船长还要兇残的人，但同时也会有善良与温暖的人出现。 「为什么你会改变想法呢？」彼得潘问。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大人，他让我发现长大也很好，让我想要变成一个更成熟的人。」 这些话陈学信总感觉似曾相似，放眼朝观眾席望去，竟然在人海中发现了秦海茉的身影，他立即明白这个戏剧是她安排的。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来梦幻岛的路的？」 「只要保有幻想，依然能够回到梦幻岛啊。」扮演温蒂的女孩带着笑着说。 「所有的孩子都会长大，这是没有办法选择的，但是要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最后，旁白以这句话作结，全场也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 傍晚五点半，将学生都送离学校，确认教室物品都归位后，陈学信锁上门，漫步至操场，心跳却随着与目的地的接近而逐渐加快。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只见一名女孩曲着腿静静地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微微低着头，长发被夕阳染成暖橙色，光影交错中，彷彿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使得他的心跳声格外喧嚣。 有点捨不得破坏眼前美好的画面，陈学信就站在不远处注视了好一阵子，直到秦海茉抬头，发现他身影后露出了灿烂笑容，他才来到秦海茉身边坐下，并将一瓶运动饮料递给她，「辛苦你了，还帮我们班策划了表演。」 「嘿嘿，有没有很惊喜啊？」秦海茉闔上书，巧笑倩兮地接过宝特瓶。 陈学信覷了眼书名，「你在学法文吗？」 「我打算毕业后去法国唸语言学校和甜点课程。」秦海茉拿出手机点开甜点学校的网页。 陈学信滑了滑网页问，「要去多久？」 「暂定三个月。」秦海茉头枕在膝盖上，戏謔地开玩笑：「到时候你不要太想我喔。」 「我一定会很想你的。」陈学信深情凝望着她。 没有想到老师会如此直球地回覆，秦海茉感觉自己的脸一瞬间因害臊而发烫。 她敛下眼，鼓着嘴，有些不满地说：「你这样说……我会捨不得离开耶。」 这件事秦海茉犹豫了很久，除了担心自己的语言与能力不足，也觉得毕业后到上大学这段期间，是为数不多可以和老师多相处的时刻，如果去留学，两人势必聚少离多。 可是想到当初老师也义无反顾地放下稳定的生活，独自前往非洲实现自己多年来的梦想，这也让秦海茉下定决心要勇往直前。 「aimer,cen'estpasseregarderl'unl'autre,c'estregarderensembledanslamêmedirection.」陈学信驀地讲了一串秦海茉听不懂的句子。 「这是什么意思啊？老师你也会法文吗？」 「大学有修法文课。等你学久一点，自然就会明白了。」他故弄玄虚站起，拍拍裤子上的草屑，「你肚子应该饿了吧？晚餐吃月缘亭吧。」 法文果真是个浪漫的语言，虽然听不懂，秦海茉却觉得老师说起法文真好听，于是急忙追上：「我刚才还没记起来，你再说一次嘛。」 见老师不回答，秦海茉又跑到陈学信面前阻挡他前进，双眼眨巴眨巴地递上手机，「老师拜託嘛～再说一次就好！」 「真是拿你没办法。」陈学信按下录音键，将手机靠在嘴边，再次说出antoinedesaint的名言。 爱不是相互凝视，而是眺望同一个方向。 正是因为心有了归属，便哪里都可以去了。 后来的一路上，秦海茉拿着手机孜孜不倦地在耳边循环播放，看着她满足的笑脸，陈学信也不禁嘴角失守，同时有种奇异的感觉在心中发酵。 初时，他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片汪洋大海，但海茉就像水一样，看起来平凡无奇，却神秘多变，她的意外靠近，在心底泛起了一波波涟漪，更重要的是，她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不知不觉间，渗透进他的生活里，就像是涓涓细流，缓缓流入他的心中，用温柔却坚韧的力量，为他的心鐫刻出了一朵名为喜欢的花，永久地绽放。 他感谢她跨越海，走向被拋弃在沙漠里的他。 而未来，他们还要一起变成更好的人。